风卷着灰土从青石台一路刮到营地门口,楚昭言踩过赵无咎的手,一步没停。他腰间的药囊晃了晃,半人高的药耙扛在肩上,像根挑柴的扁担。身后,萧明稷拄着断剑跟上来,腿一瘸一拐,脸色发青。
“你真不歇会儿?”萧明稷喘着气问。
“歇不得。”楚昭言头也不回,“人跑了就找不回来了。”
“谁说不是呢。”萧明稷抹了把脸,低声骂了一句,“一个烧火的都能藏这么深,我都不敢想接下来还能挖出几个端茶倒水的内鬼。”
楚昭言脚步一顿,从药囊里摸出一小撮石灰粉,在掌心搓了搓。粉末泛白,沾在指尖有点涩。他抬头看了眼营地方向——炊烟袅袅,早饭的粥味混着草药香飘过来,听着还有人哼小调。
就是那调子。
北地民谣,三短一长,尾音往上挑。
“听到了吗?”楚昭言问。
“啥?”
“有人在唱。”他眯起眼,“今早锄药田的时候也有人哼,鞋底还沾着宫制香灰。”
萧明稷眼神一紧:“你是说……他们还在?”
“没走。”楚昭言转过身,歪扭的小髻被风吹得更乱,“赵无咎死前说了暗号,说明后面有人接应。但他们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所以还会等命令,还会照常行事,甚至……会继续烧饭、记账、送药。”
“那就是还没警觉。”萧明稷冷笑一声,“好啊,那咱们就来个关门打狗。”
两人加快脚步,赶在辰时三刻进了营地大门。守门弟子刚要行礼,萧明稷抬手压住:“别声张,按我说的做——四门封闭,非本营执令者不得出入,违者拘押。”
那弟子一愣:“三皇子,这……是不是太急了?昨夜才抓了独孤阎,今天又要封营?”
“昨夜是狼,今早是蛇。”楚昭言插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们以为毒蛇咬人前会敲锣打鼓?它只会在你喝粥的时候,悄悄往碗里滴一滴汁。”
弟子咽了口唾沫,点头跑开。
楚昭言没再说话,径直走向药房区。他知道那里有三处隐蔽点:废弃灶房的地窖口、晾药棚下的暗沟、还有后墙塌了一半的老库房,堆满了陈年药渣。他曾在那里捡过一根完整的银针,当时还以为是谁丢的。
走到灶房外,他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噼啪”轻响,像是纸在火上烧。
他朝萧明稷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绕到侧窗,轻轻掀开破布一角。
只见一名穿着粗布围裙的杂役正蹲在灶膛前,手里捏着一块布条往火里送。火光映着他脚上的鞋——青缎面,金线绣边,鞋尖微翘,是宫里太监才有的款式。
楚昭言嘴角一抽。
他没动,反而退后两步,大声咳嗽两声,喊道:“老张头!今早的苦参末晒了吗?我那药耙缺个把手,得用点硬木胶!”
屋里人猛地一僵。
“来了来了!”那人赶紧应声,慌慌张张关灶门,一脚把灰烬踢散,快步开门出来,脸上堆笑:“小神医啊,您怎么亲自来了?苦参在东棚,我这就带您去!”
“不用。”楚昭言摆摆手,“你先帮我看看这药囊漏没漏,昨夜摔了一下,怕针掉了。”
那人低头凑近,楚昭言顺势伸手,在他袖口一抹——指尖沾了点灰黑粉末。
他不动声色收手,塞进嘴里舔了舔。
苦的,带点腥。
是烧过的符纸灰,掺了迷魂散。
“你袖子破了。”楚昭言指着,“要不要换一件?我看你这身油渍挺多,洗也洗不掉。”
那人讪笑:“没事没事,干活嘛,脏点正常。”
“也是。”楚昭言点点头,“那你忙你的,我去东棚转转。”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慢悠悠的。
直到拐过墙角,他才低声对萧明稷说:“抓吧,别让他跑了。灶膛底下肯定还有东西,鞋底的香灰能验出产地,符纸灰里有北地松脂味,这人不是本地的。”
萧明稷点头,挥手召来两名亲信,悄无声息摸到灶房后门。
不到半盏茶功夫,那杂役被五花大绑押了出来,嘴还被布团塞着。一名亲信捧着个铁盒,里面是烧剩的半截布条,上面画着古怪符号,还有一张纸条,写着“残页未动,静待东风”。
“七个人。”楚昭言翻了翻纸条背面,“名字都列在这儿了,记账的、送饭的、扫院子的……全是不起眼的角色。”
“还真是遍地开花。”萧明稷冷笑,“看来我们这些‘大人物’天天讲道论义,人家在底下烧火做饭就把事办完了。”
“现在办回来就行。”楚昭言把纸条收好,走向广场。
正午时分,各派弟子齐聚。萧明稷站上高台,当众宣读查获证据,又命人抬出那双青缎金线靴展示。台下哗然。
“我们之中,竟有宫里的人!”一名长老怒拍桌子,“简直辱没江湖清名!”
“不止一个。”楚昭言站在台角,声音不大,“我昨夜查过账本,最近三个月,药房每月多支二十斤朱砂、十五斤雄黄,名义是‘驱瘴’,可咱们这儿没瘴气。这些东西,足够炼三炉迷魂散、两坛蚀骨粉。”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楚昭言抬头,“你们要抓的不是我,也不是某个烧火的,而是藏在日常里的鬼。他们不显山不露水,端茶倒水,点头哈腰,可刀就藏在勺子里。”
台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名蓝衣弟子站出来:“我见过一个送饭的,总爱绕远路,昨天还往西坡去了两趟,说送药,可西坡没人住。”
又一人举手:“我屋檐下发现过一张湿纸,像是包过药的,上面有字迹,我用水泡出来,是个‘寅’字。”
线索一个个冒出来。
三天内,七名余党全部落网。有的躲在地窖啃干粮,有的装病卧床不起,还有一个女厨子,被抓时正用指甲刮墙灰混进粥里。
审讯时,他们供认不讳:皆收到匿名纸条,藏在药罐、枕头、锅盖下,指令简单——“伺机夺页,毁证灭口”。
楚昭言坐在药房外的石墩上,看着最后一人被拖走。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他没听,也没问。
萧明稷走过来,扔给他一碗热粥:“吃点吧,你从早上就没合眼。”
楚昭言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粒有点糊,咸淡不匀,但很烫。
“江湖太平了。”萧明稷望着广场,“至少眼下是。”
楚昭言没接话,目光扫过营地。药棚重新搭好了,弟子们排队领药,长老们在台上讲医理,连那只总偷药丸的花猫都懒洋洋趴在屋顶晒太阳。
可他知道,太平是假的。
太平是打出来的,压出来的,是把刀藏进鞘里的样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残页。纸角有点毛,边缘发黄,摸上去像枯叶。
一页纸,真能改命?
他不信。
但他信,有人为了这页纸,敢烧掉整个营地。
“你在想什么?”萧明稷问。
“我在想,”楚昭言放下碗,慢慢站起身,“为什么赵无咎临死前说‘你们也快了’。”
萧明稷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楚昭言摇头,“但他笑得很怪,不像是威胁,倒像是……提醒。”
萧明稷还想问,却被一阵喧闹打断。
广场上,各派弟子自发聚拢,有人搬来桌椅,有人挂起红布,还有人抬出酒坛。一名白须长老走上台,高声道:“今日奸邪尽除,江湖重归清明!我提议,为小神医楚昭言立碑铭功!”
“好——!”群情激昂。
“小神医救世之恩,永世不忘!”
“残页得主,当为盟主!”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楚昭言站在原地,没动。
萧明稷看他一眼:“你要不要上去说两句?”
“不说。”他摇头,“话说多了,容易被人听出破绽。”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楚昭言拍拍药囊,“把伤养好,把药理理顺,把该忘的忘了,该记得的……记牢。”
他转身就走,背影小小的,粗布麻衣在风里晃荡。
走到营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人声鼎沸,红布招展,酒香四溢。
可就在那片热闹中,有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蹲在墙角,默默擦着一把短刀。刀身乌黑,刃口泛蓝,像是淬过毒。
那人抬头,与楚昭言视线相撞。
一秒,两秒。
年轻人低下头,继续擦刀。
楚昭言收回目光,迈步走出营地。
阳光落在他肩上,药耙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挑着千斤重担的棍子。
他没回头。
他知道,火熄了。
但灰,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