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的脚踩在第二级台阶上时,鞋底那块狗屎终于被蹭掉了半边。他低头瞥了一眼,没皱眉,也没抬手去刮,反而觉得这鞋更接地气了。阳光照在红毯上,金线绣的云纹闪闪发亮,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腾,文书官的手抖得像筛糠,笔尖悬在玉册上方,墨汁滴下来,在“青玄剑尊”四个字旁边洇开一小团黑晕。
天宫使者站在高台中央,肩扛金印,手捧锦缎卷轴,脸色肃穆得能刮下一层霜。他深吸一口气,展开圣旨,声如洪钟:“奉天承运,天宫敕命——封楚无咎为‘青玄剑尊’,永镇此洲!即日受印,登坛祭天,昭告万民!”
话音落,全场屏息。
百姓跪了一地,脑袋低得恨不得埋进土里;修士们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轻了;连城东那只总爱打鸣的公鸡,也突然哑了嗓子。
唯有楚无咎动了。
他没跪,也没拱手谢恩,反而从破竹篓里摸出半块腌萝卜,咔嚓咬了一口。酸味冲得他眼角一眯,鼻子一皱,差点蹦起来。他嚼了两下,咽下去,顺手把萝卜核往空中一弹,“啪”地正中圣旨末端。
天宫使者一愣,圣旨晃了晃。
楚无咎两指夹住圣旨边缘,抽出来,看也不看,屈指一弹。
整卷圣旨飞了出去,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香炉、绕过金印,不偏不倚,“噗通”一声,掉进了台角那缸泡了三天的酸梅酒里。
酒缸本就敞着口,浮着几片梅子皮和一层白醭。圣旨落进去,先漂了一下,随即一头扎进酒底,墨字遇水晕开,像一群黑蚂蚁顺着纸面爬散。几条野猫闻着味凑过来,围着缸沿转圈,其中一只还伸出爪子想去捞。
全场死寂。
文书官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断了。
天宫使者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袖中玉圭嗡嗡震颤,发出急促警鸣。他盯着那缸酒,嘴唇发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楚无咎拍了拍手,像是刚干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咧嘴一笑:“d iar调子!这名字太板正,听着就想打呼噜。”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
“名号得改——”他朗声道,“就叫‘太虚撒尿和泥大帝’!好记,响亮,还带点乡土气息。”
风忽然停了。
香炉的烟歪成一条斜线。
树上的麻雀忘了扑翅,一头栽了下来,摔在供桌上,弹了两下,又懵懵地飞走。
天宫使者猛地抬头,眼神如刀,直刺楚无咎:“你……你竟敢戏辱天命?!”
楚无咎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不是戏辱,是优化。你们那套封号流程,千年不变,死板得跟棺材板一样。我这是帮你们提升品牌辨识度。”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仿佛真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这时,青玄洲主终于回过神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天宫使者的袖子,赔着笑:“使君息怒!使君息怒啊!Kids 调皮,不懂事!您别当真!他从小就是这德行,见了神仙也敢讨糖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瞪向楚无咎,眼神里全是哀求:你大爷的,给点面子行不行?
楚无咎装作没看见,反而背起手,慢悠悠走到酒缸边,探头看了看那卷湿透的圣旨,啧了一声:“可惜了这墨,正宗松烟墨,泡酒里浪费。”
他转身,脚步轻快,眼看就要走下高台。
天宫使者怒极反笑,手中玉圭一扬,厉声喝道:“楚无咎!你拒接圣旨,毁天命之书,可知罪?!”
楚无咎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懒洋洋的,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罪?”他笑了笑,“我还没问你们收费呢。”
“什么?”
“封个号,又是金印又是锦缎,阵仗搞得比婚丧嫁娶还大,你们不收钱就算了,我还得倒贴香火钱。”他指了指那缸酒,“那缸酸梅酒是我攒了三天才泡好的,现在全毁了,你说谁赔我?”
天宫使者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成猪肝色,玉圭嗡鸣不止,差点炸裂。
青玄洲主连忙打圆场:“赔!赔!回头我让府库拨十坛陈年梅酒给您!Kids 别说了,快回来!”
楚无咎摆摆手,脚尖一点台沿,身形轻晃,落地无声。
人群还没反应过来,他人已穿出十丈,走在红毯铺就的主街上,背影潇洒得像一阵风。
“真封号——”他忽然驻足,回头一笑,声音远远传来,“备酒等我!”
话音落,人影一闪,没入街巷深处。
留下满场呆若木鸡的众人。
文书官蹲在地上捡笔,手抖得连笔帽都拧不上。香炉的烟彻底歪了,倒向东南角,熏得供桌后的老道士直咳嗽。百姓们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连偷瞄一眼都不敢。修士们面面相觑,有人想笑,又硬生生憋住,脸憋成了紫茄子。
天宫使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空荡荡的玉圭,脸色铁青。他低头看着那缸酒,圣旨还在底下浮沉,墨迹越散越大,像一团化不开的污血。
“太虚撒尿和泥大帝……”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发颤,“你……你竟敢……”
青玄洲主擦了把汗,小声劝:“使君,要不……咱们先歇会儿?您看这日头也高了,不如进府喝杯茶,商量个折中方案?”
“折中?”天宫使者猛地抬头,“天命岂可折中?!”
“那……您说怎么办?”洲主苦笑,“他又不是没实力。您瞧刚才那刺客,袖口绣金线的,速法堂的高手吧?人家一根烂木头就给拍趴下了。您要是真把他逼急了,他再往您玉圭上撒泡尿,那才真是没法收场。”
天宫使者一口气卡住,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小孩追跑的声音。一串糖炒栗子的香味随风飘来,混着早市的烟火气。
高台之上,只剩下湿漉漉的圣旨,在酸梅酒里静静翻滚。
楚无咎穿过三条窄巷,拐进一处无人的小院。院角堆着几个破陶罐,他蹲下来,从竹篓里掏出那半块腌萝卜,塞进罐子缝里。这是他昨天布的“气味诱饵阵”,专钓那些贪嘴的野猫。
做完这些,他拍拍手,仰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他摸了摸肚子,心想:待会儿得加个鸡腿。
然后站起身,朝城西走去。那里有家老店,烧鸡腿最香,外焦里嫩,油光锃亮。他上次路过时,老板正用抹布擦柜台,见他衣衫破旧,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他没计较,只记住了那香味。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
前方街口,站着个卖浆水的老妇,挑着担子,两个木桶晃悠悠的。她抬头看了眼高台方向,嘀咕了一句:“听说今儿封剑尊?咋没动静呢?”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吐了口痰,冷笑:“封啥剑尊,早被人家扔酒缸里了。”
“啊?”
“不信你去看,那圣旨泡着呢,都褪色了。”
老妇咂舌:“这人……胆子够肥的。”
汉子摇头:“不是胆子肥,是压根不怕。你没见昨儿他一棍子把魔门护法钉碑上了?那血顺着功德碑往下流,把‘李员外乐施好善’都染黑了。”
“哎哟我的娘……”
楚无咎听着,嘴角微微一扬,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名字很快就会传开。
不是“青玄剑尊”。
也不是“太虚狂剑”。
而是那个他自己取的——
“太虚撒尿和泥大帝”。
他想着,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又觉得有点饿。
他加快脚步,朝那家烧鸡店走去。
阳光洒在他背后,青衫发白,补丁歪扭,竹篓晃荡,里面装着废矿铁、烂木头、半块腌萝卜,还有两根用过的牙签。
他走得不紧不慢,像一个普通的街坊,去买一顿普通的午饭。
只是偶尔路过的狗,会突然停下,对着他的背影,低声呜咽,仿佛在朝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