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尽头的壁龛前,水滴还在落。一滴砸在血泊里,涟漪荡开,映出楚无咎半张脸——眼尾耷拉,嘴角微垂,像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揍了一顿。
他靠墙站着,左手还搭在腰间的玄铁令上,指尖划过那道新添的浅痕。远处通道的刮擦声又响了下,很轻,像是老鼠啃石头。他没动,连眼皮都没抬。
过了三息,头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像是瓦片被踩裂。紧接着,一股阴风自上而下扑来,卷着黑雾,裹着腥气,直冲他天灵盖。
楚无咎叹了口气。
他缓缓抬头,目光顺着那股风往上,穿过破败的井口、塌陷的砖墙,最后落在半空中那个披着黑袍的人影上。
那人脚踏虚空,周身魔气翻涌,掌中一柄弯刀凝成血罡,百丈长的刀光劈下来,空气都被撕出白痕。他喉咙里滚出低吼:“楚——无——咎!死!”
楚无咎打了个呵欠。
嘴张得老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眼角还挤出一粒眼屎。他一边揉眼睛,一边嘟囔:“arho 没晌午午觉?真吵。”
话音未落,那百丈血罡已劈至头顶。
街边晾衣绳上的粗布衫被余波震断,啪嗒掉进泥坑。巷口卖豆腐的老汉手一抖,整板豆腐摔在地上,碎成十八块。城东打铁铺的炉火猛地一跳,火星子溅到学徒脸上,烫出个泡。
可楚无咎连头发丝都没乱。
他右手往后一甩,背上的破竹篓晃了晃,一根乌木枝“嗖”地飞出,稳稳落进他掌心。枝条不过三指长,一头削尖,另一头还粘着点干泥,看着跟小孩玩打仗时顺手折的柴火棍差不多。
他手腕轻轻一抖。
没有剑鸣,没有光华,更没有天地变色。就那么随意往前一点,像是赶苍蝇。
一道墨色剑光自指尖迸发,细如发丝,快如眨眼,悄无声息地射出去。
正中护法胸口。
“Proxy”——魔门护法赖以保命的替死傀影,由九重魔魂炼成,能代本体承受三次致命伤,号称“不死之影”,此刻却像一块被扔进沸水的猪油,瞬间融化、崩解、化作黑烟四散。
护法本人只觉得胸口一凉,接着是剧痛炸开,整个人像被一头耕牛撞上,倒飞而出,“轰”地一声嵌进广场中央的石碑里。
那碑原是青玄洲百年功德碑,刻着三百善人姓名,如今被他砸出个人形凹槽,四肢卡在里面抽搐,嘴里不断往外冒黑血,顺着碑面往下淌,把“李员外乐施好善”几个字染得一片漆黑。
楚无咎慢悠悠走上前,鞋底踩过一摊狗屎都没停。他瞥了眼墙上挣扎的护法,微微皱眉,语气还挺诚恳:“用力过猛——再来?”
护法瞪着他,眼珠子快凸出来了,喉咙里咯咯作响,想骂却吐不出字。
四周静得离谱。
屋顶上蹲着的探子忘了缩头,树杈上偷看的修士忘了运功遮掩气息,茶楼二楼掀帘子的姑娘手指僵在半空,连隔壁打架的两口子都停下动作,男人举着扫帚,女人抓着头发,齐刷刷往广场这边瞅。
没人说话。
不是不敢,是脑子还没转过来。
这人是谁?
刚才那个从粪渠爬出来的灰袍分身,是锻骨境巅峰吧?被人家一句“擦屁股”骂跑了。
现在这位,可是通脉境巅峰的魔门护法,渡虚大能亲封的“速法先锋”,一招灭三宗的狠角色。结果呢?人家拿根烂木头点了一下,他就成了碑贴。
还是带血的那种。
楚无咎没管这些,随手把乌木枝插回竹篓,拍了拍手,像掸去灰。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屋檐、墙头、暗巷,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都看够了?”
没人应。
风卷着落叶在广场上打转,护法的呻吟断断续续,像破风箱。
楚无咎转身,朝主街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青衫下摆蹭过路边野草,草尖上的露水甩到他鞋面上,也没见他低头看一眼。阳光照在他背后,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横过整条街,像一把收鞘的剑,静静搁在地面,却不让人敢靠近一步。
走了二十步,他忽然停下。
不是因为有人拦路,也不是察觉杀机。
而是他看见街角糖炒栗子摊的锅盖开了条缝,热气正往外冒,香味一阵阵飘出来。
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心想:待会儿得加个鸡腿。
然后继续走。
身后,石碑里的护法终于缓过一口气,艰难抬头,嘶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无咎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废脉少爷,刚睡醒。”
这话落地,全城修士心里齐齐咯噔一下。
刚睡醒?
那你没睡的时候,岂不是要拆城?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天宫使者已在路上,肩扛金印,手捧锦缎,准备举行封号大典。为首的老者掐指一算,眉头突皱:“不好,时机有变!”
旁边年轻弟子忙问:“怎么了?”
老者盯着罗盘,声音发颤:“卦象显示,今日不宜封‘尊’,宜封……狂。”
弟子一脸懵:“封狂?封什么狂?”
老者闭眼,长叹:“太虚狂剑……压得住。”
楚无咎走到主街中段,拐了个弯,迎面就是城中心广场。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连乞丐都拄着拐往边上挪。他像逛早市一样穿过去,路过一个卖腌萝卜的摊子,顺手捡起一根,咬了一口。
酸得眯眼。
他呸了一声,把萝卜扔回桶里,摊主大气都不敢出。
前方高台已搭好,红毯铺地,香炉冒烟,文书官站在边上,手里捧着空白玉册,正焦急张望。显然,就等他了。
楚无咎看了眼高台,又看了眼自己沾着狗屎的鞋,低声嘀咕:“待会儿要不要换双鞋?”
没人听见。
也没人敢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
这次,是因为他听见头顶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嗡”。
像是弓弦震动。
但他没抬头。
只是左手悄悄摸向竹篓,指尖在一截枯枝上轻轻一勾。
下一瞬,一道黑影自高空俯冲而下,速度快得拉出残影,手中短矛直取他后心。此人穿着与先前护法同款黑袍,但袖口绣着金线,显然是更高一级的刺客。
楚无咎依旧没回头。
他右手往后一扬,枯枝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中刺客手腕。
“啪!”
短矛落地。
刺客闷哼一声,急速后撤,脚尖在空中连点三下,借力腾身,竟想遁走。
楚无咎这才缓缓转身,眼神懒洋洋的,像在看一只飞蛾扑灯。
他开口,声音不高:“ Proxy 碎了,你还来?”
刺客身形一顿,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楚无咎耸肩:“猜的。”
说着,他右手再扬,另一根乌木枝飞出,这次不是点,而是甩。
枝条旋转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轻敲在刺客肩头。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但那人就像被千斤巨锤砸中,整个人猛地一颤,口中喷出一口黑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高台柱子上,滑落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楚无咎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发现这人怀里掉出半块令牌,上面刻着“速法”二字。
他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竹篓。
“又来一个送经验的。”他嘀咕,“这年头,魔门也搞绩效考核?”
全场寂静。
连文书官手里的笔都忘了落。
楚无咎拍拍手,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扰人的蚊子。
阳光照在他身上,青衫发白,补丁歪扭,竹篓破旧,里头装着废矿铁、烂木头、半块腌萝卜,还有两根用过的牙签。
他走到高台边缘,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正好。
他心想:这天气,适合睡觉。
然后,他抬起脚,慢悠悠地,踏上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