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尽头的壁龛前,空气沉得像凝固的油。水滴还在落,一滴、两滴,砸在血泊里,荡开的涟漪映着楚无咎脚边那具再生者扑倒的尸体。他靠墙站着,呼吸没乱,心跳也没快,连眼珠都没多眨一下。可他的肩胛骨突然刺痒了一下——不是风,不是虫,是那种老猎人能懂的感觉:背后有东西来了。
他没回头。
左手悄悄后移,贴在背心的位置,指尖触到一张黄纸。纸面粗糙,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螺旋纹,没字,也没符头符尾,看着就像小孩随手涂鸦。但他知道这玩意儿灵得很——昨夜顺手用破竹篓里的废符纸头改了改阵纹,加了点“气味感应”的小把戏,专克那些从粪渠爬过来还不讲卫生的刺客。
空气微震,像是有人踩碎了枯叶。
楚无咎嘴角一抽,低声道:“监测到shit气味。”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把生锈的门轴突然被撬开。袖中乌黑短剑出鞘半寸,墨线般的剑光斜切而上,不奔咽喉,不取心口,直奔左臂肘关节上方三寸——正是持刃发力的关键位置。
“铛!”
金属断裂声清脆得像敲破了一口铁锅。
一条胳膊带着半截断刀飞出去,砸进血水里,溅起一圈浑浊的浪花。那人影踉跄后退,闷哼一声,终于现出身形——一身灰袍,面容与楚狂有七分相似,眉心一点红印未散,显然是分身无疑。
楚无咎站定,剑尖垂地,眼皮一掀,目光扫过对方背部。
然后他皱眉,抬手捂住了鼻子。
“我操。”他低声骂,“真粘着呢?”
众人视线齐刷刷聚焦过去——只见那灰袍裂口处,确确实实粘着一段深褐色排泄物,尚未完全干结,边缘还泛着湿光,热气混着臭味正缓缓蒸腾,在这本就腥腐的地底空间里,硬是杀出了一条生路。
死士们藏在暗处,原本屏息凝神准备围攻,此刻却一个个脸色发青,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仿佛那味道能透过空气传染。
楚无咎捏着鼻子,剑尖一挑,将那截断臂拨了拨,确认不是幻术也不是障眼法,这才冷笑开口:“屎都没擦干净学刺杀?你娘没教过你蹲完坑要用水冲还是拿树叶擦?啊?你说你一个锻骨境的分身,走正门不行吗?非得钻粪渠?嫌命长是不是?”
分身脸色铁青,左手死死按住断臂伤口,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又羞又怒。他本想借地道迂回偷袭,一击毙敌,谁料这短短百步的潜行路上,偏偏经过一段年久失修的排污暗沟,不得已贴壁而过,蹭上了这等污秽。他自认隐匿手段高明,气息全无,动作无声,怎料竟栽在这种事上。
更没想到的是,楚无咎背后居然贴了张能闻臭的符!
他咬牙欲退,脚步刚动,忽觉脚下黏腻——低头一看,自己右脚鞋底竟也沾着一块同类之物,不知何时蹭上的,此刻正牢牢黏在烂泥里,拔都拔不动。
楚无咎见状,笑得更响了:“哟,还带双份的?讲究啊!下次能不能打包点香灰撒撒?好歹体面点来送死,别搞得跟逃荒的乞丐似的。”
分身满脸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恨不能当场化烟遁走。可他越是急躁,那股臭味就越发浓郁,连带着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糊状,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一名藏在转角后的死士握紧了手中弯刀,指节发白。他本是楚狂亲训的杀手,兵器以九种秽血祭炼而成,与主将心神相连,一旦主将受挫,兵刃便会感应其情绪波动。此刻分身羞愤交加,心神震荡,那弯刀竟开始发烫,刀柄软化如蜡,顺着掌心往下滴落,发出“嗤嗤”轻响,像是热油浇在雪上。
死士惊恐低头,发现整把刀已不成形,只剩一团黑黄相间的溶胶挂在手上,恶臭扑鼻。他慌忙甩手,可那胶状物竟如活物般缠绕上手腕,皮肤瞬间泛起红斑,火辣辣地疼。
他“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地底格外清晰。
其余死士纷纷侧目,见此情景,心头俱是一寒。一人盯着那摊溶胶,喃喃道:“兵解了……秽血反噬……主将心志崩了……”
另一人立刻后退一步,低声道:“撤!不能再近了!这地方邪门!”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已悄然退入通道深处,脚步轻得像老鼠溜墙根,生怕再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转眼间,原本埋伏的七八人竟走得干干净净,只剩那名手持溶胶的死士还在原地发抖,最终也咬牙转身,连滚带爬地逃了。
楚无咎看都不看他一眼,只低头瞅了瞅自己鞋尖,发现溅上了几点黑星,顿时嫌弃地啧了一声。他从破竹篓里抽出一根干草,弯腰一点点刮掉鞋面上的污迹,动作细致得像在清理古董。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向那断臂分身,淡淡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下次派个讲卫生的来。别整天琢磨什么阴谋诡计,先学会上完厕所擦屁股,再来谈刺杀艺术。”
分身瞪着他,眼中怒火翻腾,却不敢再上前一步。他知道今日任务彻底失败,不仅未能得手,反而沦为笑柄,连带手下心志溃散,兵器尽毁。再留下去,恐怕连这具分身都要交代在这里。
他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脚步踉跄,背影狼狈不堪。走到通道拐角时,脚下一滑,竟是踩中了自己刚才滴落的血迹,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楚无咎听见了,没笑,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肩上的破竹篓,确保里面那些废矿铁和烂木头都没晃出来。
然后他重新靠回土墙,双臂抱胸,眼神如刀,扫视着四周黑暗的通道口。
脚下,血泊未干,水滴仍在落下,砸出一圈圈涟漪。空气中,臭味尚未散尽,混着血腥与腐土的气息,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氛围。那只破碎的铜镜还躺在原地,镜面朝上,映不出任何东西。
楚无咎站着没动,像一尊收鞘的剑,静止,却随时能出锋。
远处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在蹭石头。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左手摸了摸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指尖在最右边那一片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然后他低声说:“再来十个,我也照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