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尽头的壁龛前，空气沉得像凝固的油。
渗水的石缝滴着浑浊液体，一滴、两滴，砸在地面积水上，声音不大，却能把耳膜戳出洞来。这里已经没有路了，只有潮湿的土墙和一块凸起的岩脊，勉强能让人蜷身躲藏。魔修乙就是在这里停下的——左臂断口血肉翻涌，皮膜撕裂，筋络如蚯蚓般扭动，不断从肩头挤出新的组织。
他脸色青白，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泥灰。每一次抽搐都让他浑身一颤，但他没叫，也不敢叫。他知道楚无咎就在后面，说不定已经到了。所以他只能拼，用秘传的“血蜕再生诀”强行续接肢体。这不是正道功法，而是魔修之间流传的邪术，靠燃烧精血与魂识催动血肉畸变，代价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失控成怪物。
可现在顾不上了。
他一只手按住断臂根部，另一只手掐出残缺印诀，口中默念咒语。血肉开始疯狂增生，先是鼓起一团暗红肉瘤，接着拉长、分叉，隐约成型为手臂轮廓。但这新生的肢体不对劲——指节扭曲反折，掌心朝后，肘关节多出一个骨刺，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拧过又塞回去的腊肠。
魔修乙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他知道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但他不能停。只要再给他半炷香时间，哪怕只是一条能动的手，他也敢回头拼命。
三丈之外，楚无咎靠着湿漉漉的土墙站着，背影几乎融进黑暗里。他没上前，也没动手，只是静静看着那团血肉蠕动，像在等一锅煮开的粥冒泡。他右手插在袖中，指尖摩挲着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边缘磕碰得坑坑洼洼，镜面也布满划痕，照人时会把脸拉长压扁，活像个滑稽面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镜面，“叮”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地底格外清晰。
魔修乙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
话没说完，那条刚长出来的怪臂突然剧烈抽搐，血管爆裂，黑血喷溅到墙上，像一幅歪斜的符咒。
楚无咎这才动了。他慢悠悠走出来，鞋底踩过积水，发出“啪嗒”一声。他走到离魔修乙两丈远的地方停下，抬手一抛——
铜镜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在对方怀里。
“看！”楚无咎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比 abort 化生的还丑！”
魔修乙愣住，低头看向怀中的镜子。
镜面映出一张脸——不是他的脸。
五官错位，左眼嵌在眉骨上方，右耳裂成三瓣垂到颈侧，嘴唇外翻露出牙龈，嘴角一直撕到耳根。脖颈处还有几根未闭合的血管裸露在外，随着呼吸微微搏动，像树根缠绕枯枝。
更可怕的是，这张脸还在动。
眼皮眨动不一致，鼻翼抽搐频率不同，连下巴都在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镜中倒影与他的意识完全脱节，仿佛脑袋里装了三个不同的人，各自指挥一部分肌肉。
“这……这不是我……”他喃喃道，手开始发抖。
“是你。”楚无咎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你花大价钱买这条命，就换来这副德行？早知如此，不如让我一刀砍利索。”
魔修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意：“你懂什么！我能活下来就行！只要活着……就能报仇！”
“活着？”楚无咎嗤笑一声，“你确定你现在算‘活’？你听听你说话的声音，像不像两口锅在互相刮？你刚才长出来的那只手，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了吧？它想抓我，你让它停，它听吗？”
魔修乙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怪臂。
那条手臂果然还在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指甲泛黑，指尖滴着黏液。他咬牙掐诀，试图压制，可手臂反而越举越高，甚至开始向自己的喉咙伸去。
“不……停下！给我停下！”他嘶吼，额头青筋暴起。
楚无咎耸耸肩：“看见没？你的身体已经不认你这个主人了。它现在是两条命，一条是你，一条是它自己。你说，它要是哪天觉得你碍事，会不会先把你吃了？”
魔修乙浑身一僵。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扭曲的脸，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他自己感受到的，不一样。
镜中人的瞳孔是扩散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而他自己，明明在害怕。
“我是谁……”他低声问，声音发颤，“我到底是谁……”
楚无咎没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鞋尖轻轻踢起一小块碎石，砸在铜镜边缘。
“当”的一声脆响。
再生者——那个由血肉畸变而成的新生命体——猛然抬头。
它睁开了第三只眼。
那只眼长在额心，原本被皮膜覆盖，此刻却自行裂开，露出一只漆黑无光的眼珠。它转动了一下，直勾勾盯住楚无咎。
楚无咎笑了：“哟，还带升级的？不错啊。”
再生者没动，但它的手动了。
那只畸形手臂猛地横切而过，精准划过自己的脰颈——古语中的“脰”，即颈项要害。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鲜血喷出，呈扇形洒在墙壁和地上。它的身体缓缓跪倒，膝盖砸进泥水，却没有立刻死去。它仍仰着头，双眼死死盯着那面铜镜，仿佛要在彻底熄灭前，看清最后一眼“自己”。
楚无咎站在原地，看着它挣扎。
直到那口气终于断了，身体软软前倾，脸扑进自己流出的血泊中，压碎了脚边的铜镜。
他这才缓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通体乌黑，看不出材质，剑身布满细密裂纹，像是随时会碎。这是他用废铁加凡火重铸的随身兵刃，没人知道它真正的名字。
他蹲下身，将剑尖抵在再生者心口，轻轻一送。
“噗。”
剑刃穿透皮肉，精准刺入心脏位置。再生者的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楚无咎拔剑，用衣角慢条斯理擦去剑身血迹。他一边擦，一边低声道：“帮助你解脱——谢我！”
说完，他站起身，目光扫向远处通道。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也许是魔门的眼线，也许是楚家的探子，又或者只是只老鼠。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斩草必须除根。
他收剑回袖，左手摸了摸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冷笑一声：“斩草除根懂？”
话音落下，他没有离开，也没有休息，依旧站在原地，背靠土墙，双目如电扫视四周。脚下是泼洒的黑血、破碎的铜镜和两具纠缠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腥臭与腐土味，水滴仍在持续落下，砸在血泊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两个挣扎求生的生命，而只是拍死了两只扰人的蚊子。
远处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在蹭石头。
楚无咎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将破竹篓往肩上提了提，确保里面那些“废料”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抬起脚，用鞋尖轻轻拨开一片沾血的碎布，露出下面一道新鲜的爪痕——不是人留的，也不是鼠类。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息，随即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黑暗。
整个人如同一柄收鞘的剑，静止，却随时能出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