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碎玻璃在小路上打转,许惊蛰踩上去,鞋底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没停,也没回头,只把录音笔往口袋深处塞了塞。秦怀焰走在前头,步伐不快,但稳,左肩的血已经止住,包扎布边缘还透着暗红,她像是忘了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西老工业区一栋废弃的混音棚。门是虚掩的,铁皮锈得掉渣,许惊蛰用肩膀一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黑,窗帘拉死,空气里一股陈年灰尘和电路板烧焦混合的味儿。他反手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两秒,才抬手摸电闸。
啪。
灯闪了三下,终于亮了。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照出满地狼藉:翻倒的调音台、散落的线材、墙上挂着几幅被划破的海报——全是十年前他给洗脑神曲做的宣传图,现在只剩残片。
秦怀焰顺手把门边一根断裂的金属支架踢到墙角,腾出块空地。她脱下作战服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战术背心,左肩重新缠了绷带,动作干脆利落,没一句废话。
许惊蛰摘下萨克斯风,往桌上一放,金属管磕在木面,发出闷响。他拉开抽屉,翻出一盒旧电池,又从柜子底下扯出个帆布工具箱,拍了拍灰,打开检查内部隔层。
“禁地肯定守卫森严,得想个办法。”他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工具箱里的扳手、螺丝刀之间拨弄,“硬闯是找死,强拆结界也来不及练,你说是不是?”
秦怀焰正把两柄断剑收进背后的磁吸鞘,闻言抬眼:“我们可以伪装成送物资的,混进去。”
许惊蛰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她站在灯影交界处,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眉眼冷,语气更冷:“清浊司后勤每周三凌晨三点会往地下三层送一次设备维护包,走B区货梯。我之前跟过一次任务,看过流程。”
“哦?”他嘴角一挑,把工具箱合上,“你还干过这活儿?”
“不是所有驱邪师都只会砍鬼。”她走到桌边,抽出一张泛黄的草图纸,铺开,“这是他们内部的物资交接单模板,我记过。只要穿着工装、提着标准箱、不说多余话,前哨岗不会细查。”
许惊蛰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主意不错。”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右肩,虎口的烫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不过得准备充分。”
他转身走向角落一个旧衣柜,拉开柜门,从一堆破衣服底下拽出个黑色背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色工装,肩章位置还有清浊司后勤部的暗标绣线。
“你早有准备?”秦怀焰皱眉。
“上次行动顺的。”他抖开工装,在身上比了比,“尺码小了点,但能穿。你呢?”
她没答,弯腰从床底拖出个旧帆布包,取出另一套同款工装,甩在桌上:“我的。”
“行,专业对口。”他点头,又从背包侧袋摸出两个塑料牌,“证件怎么办?”
“没有证件。”她摇头,“我们只能卡时间窗口——凌晨三点,结界解除四十七秒,那是系统自检期,监控盲区。过了这个点,警报自动触发。”
“四十七秒……”他低声念了一遍,“够换衣服、进电梯、刷卡下行,不够搞小动作。”
“所以不能出错。”她盯着他,“你一旦被扫描出通灵体质波动,立刻会被锁定。”
“那我得像个正常人。”他咧嘴一笑,顺手把录音笔挂在腰带上,又将萨克斯风拆解,零件一一塞进工具箱夹层,“现在我是维修工许三,专修老旧音响设备,脾气臭,话少,讨厌加班。”
秦怀焰瞥了他一眼:“你本来就不爱说话,除了骂鬼。”
“那不一样。”他把工具箱合上,扣紧,“骂鬼是工作态度,装哑巴是技术活。”
她没接话,走到墙角一个旧保险箱前,蹲下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门开了,里面整齐码着几套通讯器、微型干扰仪、应急烟雾弹,还有一瓶未开封的镇定剂。
“这些是上次任务剩下的。”她拿出两个耳塞式通讯器,递给他一个,“戴上,能屏蔽部分精神探测波。别指望它扛大招,应付巡逻级扫描够用。”
他接过,塞进耳朵,试了下音质:“滋滋响,跟收音机坏了一样。”
“说明它在工作。”她把另一个戴上,调试频率,“记住,一旦听见我敲三下频道,就是有埋伏;吹两声口哨,立刻撤,别恋战。”
“口哨?”他挑眉,“老子五音不全,吹出来像猫叫春。”
“那就学猫叫。”她面无表情,“反正没人听得出区别。”
他笑出声,把工具箱背上肩,压了压带子。金属部件硌得锁骨发酸,但他没调整。他知道这重量意味着什么——不是去搬货,是去挖命。
“还有什么遗漏?”他问。
“身份衔接。”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他全身,“你要是被人问起是哪个组的,得答得上来。”
“就说我是新调来的,归老周管。”他随口道,“老周是谁?”
“不存在的人。”她淡淡道,“但他们会信,因为每个后勤组都有个‘老周’,谁都没见过,但谁都听说过。”
“草台班子的默契?”他笑。
“是漏洞。”她纠正,“而我们要钻的就是这个缝。”
屋子里安静下来。灯管还在嗡鸣,灰尘在光柱里浮游。许惊蛰低头检查工装裤的膝盖位置,确认没有明显磨损。他又摸了摸左耳的黑色耳钉,冰凉,没异动。录音笔在腰间,没震,也没响。
“你说温如玉的话能信几分?”他忽然问。
“她说族谱在禁地,这事本身没好处。”秦怀焰靠在桌边,手指轻敲桌面,“她已经出局了,没必要再编一个让我们送死的局。”
“可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是帮。”秦怀焰摇头,“是报复。她恨清浊司,恨自己是个失败品。告诉我们,等于在系统里埋钉子。”
“钉子扎谁?”
“谁碰谁流血。”她抬眼看他,“包括我们。”
许惊蛰沉默两秒,忽然笑了:“那正好,老子就喜欢玩带刺的东西。”
他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卷灰色胶带、一把美工刀、几张打印纸。他撕下一段胶带,贴在工装袖口,又拿美工刀在纸上刻了个模糊的印章图案,按在墨水垫上一印,盖在工具箱侧面。
“伪造使用记录。”他解释,“维修日志、交接签名、油污痕迹,越糙越像真的。”
秦怀焰走过来,看了看,点头:“再在鞋底抹点泥,走两步蹭出拖痕。”
“还得有点味道。”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陈年机油,往工具箱缝隙里滴了几滴,又往自己衣领喷了点,“老油工的味道,懂?”
她闻了闻,皱眉:“臭得真实。”
“生存之道。”他把最后一张伪造单据塞进文件夹,夹在腋下,“现在,我们是凌晨三点准时打卡的倒霉蛋,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干扰器电量满格,通讯频道畅通,应急烟雾弹两枚,藏在工装内袋。她把断剑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保拔剑时不会卡住。
“时间。”她看了眼手表,“现在十一点二十三分,距离窗口还有三个半小时。我们可以休息,但不能睡死。”
“我不困。”他坐在翻倒的椅子上,背靠着墙,“脑子里全是计划来回跑,像首没混好的曲子。”
她没应,走到角落一张破沙发上坐下,闭眼养神。灯光照在她左眼尾的朱砂痣上,颜色比平时深了些。
许惊蛰看着她,没说话。他知道她没睡,只是在攒力气。他也一样。这场戏不能演砸,一步错,万劫不复。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录音笔外壳。冰凉的金属,刻着那行字:“听尽冤声,方知人间有鬼。”他忽然想起温如玉消失前那句话——“别太相信族谱……但也别不信。”
他眯起眼。
信,还是不信?
都不是答案。答案在禁地里,在那本没人该看的册子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往怀里一夹,站起身。
“三小时后出发。”他说,“提前四十分钟到外围,摸地形,踩点位。”
秦怀焰睁开眼,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准备好了?”他问。
“早准备好了。”她穿上工装,拉上拉链,系好腰带,动作利落,“只是等你这句话。”
他点点头,背上工具箱,拿起萨克斯风的主杆,塞进箱体夹层,合上锁扣。
屋外,风又起来了,吹得铁皮门哐哐作响。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短促,撕裂夜色。
许惊蛰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停了一秒。
“秦怀焰。”
“嗯?”
“待会要是我吹不好那声口哨……”
“我会直接把你踹进电梯。”她打断他,语气平静。
他笑了,拧开门把。
冷风灌进来,卷着灰土扑在脸上。他迈出一步,踏上水泥台阶,背后是熄灭的灯和空荡的屋子。
她跟上来,手按在背后剑鞘上,脚步沉稳。
两人并肩走在昏暗的小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把出鞘的刀。
快到路口时,他忽然停下。
“怎么?”她问。
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底——刚才在屋里蹭的泥痕已经开始脱落。
他蹲下,从路边抓了把湿泥,重新抹在鞋跟和侧边,又在地上蹭了两步。
“得逼真点。”他站起身,拍拍手,“毕竟,咱们可是正经打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