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乌鸦的叫声卡在半空,像被谁掐住了脖子。
许惊蛰站在原地,鞋尖离那柄插在水泥地里的“霆鸣·改”不过两寸。他没动,右手还搭在萨克斯风的管身上,虎口处的烫伤疤隐隐抽痛,像是提醒他刚才那一战不是幻觉。秦怀焰也没动,左肩包扎过的布条渗出一圈暗红,她站得笔直,手按在另一柄剑的护手上,目光死死锁着温如玉的后颈——那里原本搏动的蛇形疤痕,此刻已经干瘪发灰,像一条被晒死的蚯蚓贴在皮下。
三个人之间没有声音,只有远处墙头碎瓦被风吹落的一声轻响。
然后温如玉开口了。
“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线索。”她说得极慢,字一个一个往外挤,像是怕说快了会被打断,“但你们得放我走。”
许惊蛰眯起眼,没应声。他眼角余光扫向秦怀焰,后者微微偏头,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没有眨眼,没有皱眉,只是一瞬的对视——足够交换一个决定:听她说,但不信她。
他轻轻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秦怀焰的手指松了一分,但没离开剑柄。
“说吧。”许惊蛰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别整那些虚的,老子刚打完一架,耳朵疼。”
温如玉缓缓转过身,动作迟滞,像是关节生锈。她脸上那层常年挂着的八面玲珑的笑彻底没了,只剩下一层冷硬的壳。旗袍右袖烧焦了一角,露出底下结痂的皮肤,左脚的高跟鞋断了半截跟,踩在地上一歪一斜。
“许氏族谱里有关键信息。”她盯着许惊蛰,眼神不闪不避,“在清浊司禁地。”
空气像是突然沉了一拍。
许惊蛰眉头猛地一拧,下意识摸了下左耳的黑色耳钉。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脑子清醒了些。族谱?他脑子里闪过小时候爷爷屋里那本泛黄的线装册子,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红叉,他翻过一次,被爷爷一巴掌打下来,说“不该看的别碰”。后来那本书就不见了。
“禁地?”他冷笑一声,手指在萨克斯风按键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发出两个短促的音符,“你当清浊司是菜市场?想进就进?”
“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温如玉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放弃后的松弛,“反正我说了,信不信由你。抓我也没用,我已经废了。”她抬起左手,指尖还有干涸的血迹,“门不要我了,再留在这儿,只会被清理。”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卸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但她随即抬手,掌心朝天,指尖捏出一个残缺的印诀。一道暗红色的符光从她袖中窜出,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地面顿时腾起一层灰雾。
许惊蛰立刻后退半步,萨克斯风横在胸前,可他没出手。秦怀焰也未动,只是将另一柄“霆鸣”悄悄移到身前,雷纹在剑刃上微弱跳动,随时准备劈开雾气。
灰雾升腾,裹住温如玉的身影。她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就在她即将完全消失前,她忽然抬眼,看了许惊蛰一眼,又扫过秦怀焰,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太相信族谱……但也别不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雾散人空。
水泥坪上只剩下一地狼藉:碎石、焦痕、血点、插在地上的剑,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腐臭味。
许惊蛰站着没动,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像根刺扎进了脑子里。“许氏族谱”四个字在他心里来回滚,压得他胸口发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姓许,知道爷爷是许家人,可从来没人告诉他这姓意味着什么。直到现在,每往前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张越扯越大的网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萨克斯风背回肩上。金属管蹭过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吭声。
秦怀焰走上前,弯腰拔出“霆鸣·改”。剑身带起一串火星,落在地上熄灭。她检查了一下剑刃,裂痕比之前多了两道,雷纹黯淡,显然短时间内不能再承受高强度对拼。她默默将双剑收回背后鞘中,动作利落,一句话没说。
许惊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问她是不是骗我们?”
“问了也没用。”秦怀焰淡淡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得你自己去判。”
“所以我爸的事,你也觉得……族谱里有答案?”
“我不知道。”她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冷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撒谎。她已经出局了,再耍花招,只会死得更快。”
许惊蛰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录音笔的外壳。冰凉的金属表面刻着一行小字:“听尽冤声,方知人间有鬼。”他按下播放键,里面一片静音。黑袍人、许苍、温如玉……这些人都不在亡者频段里,录不进去。他靠这个破笔活到现在,可现在最需要线索的时候,它却哑了。
“清浊司禁地……”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怎么进?强闯肯定不行,那边守卫比银行金库还严。伪装?我可没兴趣穿制服演戏。”
秦怀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地上。是清浊司外围的建筑布局图,角落盖着“机密”红章,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这是上次行动时顺出来的。”她说,“禁地位于地下三层,入口在档案室B区尽头,平时有双重结界,每日凌晨三点会短暂解除一次,持续四十七秒。”
许惊蛰蹲下身,盯着地图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早打算好了?”
“我只是准备选项。”她收起地图,语气平淡,“现在多了一个——族谱。”
“问题是,族谱为什么会在那儿?”许惊蛰揉了揉太阳穴,“我爷爷的东西,怎么跑到清浊司手里?”
“也许从来就没属于过你爷爷。”秦怀焰站起身,拍了拍作战服上的灰,“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保管的。”
许惊蛰没接话。他想起化妆间镜子里那个无声的女人,想起母亲照片背面的“别信你爸”。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真相,可现在看来,他更像是在一条别人早就铺好的路上走,每一步都被算准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萨克斯风在背上晃了晃。夜风卷着灰土吹过空地,带着一股铁锈和烧焦电线的味道。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短促而凄厉。
“回去再说。”他 finally 说道,声音低,却不含犹豫。
秦怀焰点头,没多问。她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尽管左肩还在渗血,背影却一点没塌。许惊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支录音笔。笔身微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可他没掏出来看。
他知道现在不是查的时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断裂的围墙,踏上外面的小路。路灯坏了好几盏,路面坑洼,碎玻璃散了一地。许惊蛰踩上去,鞋底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他没停,继续走。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废弃厂区特有的潮湿和霉味。他的耳钉又凉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耳边呼了口气。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