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移到了门槛上,照亮他右眼的琥珀色瞳孔,那里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只有一道算计的光在缓缓沉淀。陈轩没动,背靠着床沿,手指轻轻敲着大腿外侧,节奏稳定得像在数心跳。他知道,此刻紫竹居里的那道神识,说不定正贴着他屋檐上的铜铃,一寸寸扫过这间破屋的每个角落。
但他不在乎了。
“还在装死?”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钻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刚才那出买药戏码演得挺欢,现在倒安静了?怕是连自己都信了吧——真以为你是那个为七块灵石发愁的穷酸杂役?”
陈轩眼皮都没抬:“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塞进灶膛当引火纸。”
书页抖了抖,冒出一缕黑烟,墨色小人陆压浮在半空,三寸高,袖口金线魔纹微微发亮。他眯眼打量陈轩,冷哼一声:“别拿这套吓我。你心里早就不在这儿了,是不是?你已经想好下一步怎么咬人了。”
陈轩终于抬头,嘴角一勾:“聪明。”
他右手一翻,掌心多了颗赤鳞妖核,表面泛着暗红光泽,像一块烧到将熄的炭。他轻轻摩挲,嗅觉瞬间被激活——三里外山林深处,一股浓烈腥气混着暴戾灵压扑面而来,如潮水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裂爪地狼。”他低声说,“炼气九层巅峰,常年吞食毒瘴,筋骨带煞,寻常弟子靠近十里就头晕目眩。它盘踞西岭断崖,吃石头都能磨牙的那种。”
陆压皱眉:“你盯上它了?”
“对。”陈轩把妖核收回左袖,“够强,够偏,够死得悄无声息。我要是把它吞了,灵力至少翻两倍。大长老那套血丝追踪术,下次再扫过来,只会看到一团乱流——根本分不清我是谁。”
“蠢货。”陆压冷笑,“你以为它只是强?那畜生三年前就被阴煞入髓,经脉里全是毒火,你敢直接吸?不怕灵力没涨,先把自己烧成焦炭?”
陈轩不答,反而从右边储物袋里掏出一瓶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些灰褐色药粉在掌心。他指尖微动,在地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符纹,形状简陋,却隐隐有导引之效。
“凝脉散?”陆压眯眼,“你还真买了?”
“当然。”陈轩咧嘴,“不然我跟那秃头掌柜磨半炷香干啥?你以为我是为了省那块破灵石?”
“……你懂引浊诀?”陆压语气变了。
“不懂。”陈轩收起药粉,“但吞的那个阵修,剩了点皮毛。我知道这符能导邪入单一经络,避开心脉。等我动手时,先用妖核锁定它毒素最重的地方,再以《噬灵诀》逆向牵引,让毒劲顺着这条‘路’走,最后全压进右臂——反正那只手早就不是人的手了。”
陆压沉默片刻,突然嗤笑:“你倒是会捡便宜。可你忘了,每日只能吸三次,超一次就反噬经脉,痛得你想撞墙。那地狼一身灵力,少说得拆成五波才能吞完。”
“那就分五次。”陈轩平静道,“我不急。它今天不死,明天也逃不掉。我只要让它重伤,灵力外泄,就能一点点啃。反正它又不会写信求救。”
陆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摇头:“你比以前疯。”
“以前是保命。”陈轩把玉瓶塞回袋子,“现在是反击。我不再是那个被人按在地上刷茅房还赔笑脸的杂役了。他们想看我躲,我就偏要让他们看见——我什么时候出手,杀谁,怎么杀,全都由我定。”
他说完,低头翻开怀里那张写着“西岭”“夜巡”的纸条,指尖一搓,火苗窜起,纸片转眼化作灰烬。他将灰烬撒进墙角瓦罐,罐底隐约有符纹残留,那是他早前布下的微型传讯阵残迹。
“巡查记录会自动生成一条假痕。”他轻声道,“陈轩曾于昨夜子时出现在西岭边缘。他们会以为我想偷溜,其实……是我让他们以为我想偷溜。”
陆压冷眼旁观:“然后呢?你真打算半夜去?西岭夜间有巡防弟子,三班轮值,你一露头就会被发现。”
“所以我才选今夜子时。”陈轩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木柜,取出一件深青色旧斗篷。布料粗糙,边缘磨损,是杂役院废弃物资堆里捡的。“穿这个,裹紧点,没人认得出我。而且——”他闭上右眼,再睁开时,瞳孔中映出一道无形气流轨迹,“今晚风向西北,断崖那边瘴气最浓。我逆风潜行,气味会被吹散,影子也会被雾盖住。”
他将斗篷披上,三个储物袋重新归整:《噬灵诀》贴胸存放,书页温热;妖核置左袖内袋,随时可取;碎灵石分装两袋,挂腰两侧,平衡重量。
“准备好了?”陆压问。
“差不多。”陈轩活动了下手腕,右腿结晶裂口传来一丝隐痛,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陆压瞥了一眼:“你还带着伤。”
“小问题。”陈轩坐下,盘膝调息,呼吸渐稳,“等我靠近断崖,先藏身岩缝,用妖核探路,等它换气时动手。它每次吞瘴,灵气会有三息真空期,那就是机会。”
“你计划得很细。”陆压冷不丁说,“可你漏了一点——它不是普通妖兽。它的眼睛是白的,说明早已失明,靠感应灵流行动。你就算屏住呼吸,只要《噬灵诀》一启动,它立刻就能察觉。”
陈轩睁眼:“所以我不会一开始就吸。”
“那你打算?”
“先激怒它。”陈轩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片,是上次缴获的断剑残渣,“我扔东西砸它洞口,再用灵力刺激周边岩石,制造震动。它暴躁,必出洞追击。等它扑空一次,灵力波动紊乱,就是我出手的时机。”
陆压哼了声:“你还挺会玩心理战。”
“职场老手了。”陈轩把铁片塞进袖口,“七十二小时连轴转做项目的时候,我都敢在老板眼皮底下改PPT数据。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屋外风起,檐角铜铃轻响。陈轩抬头看了眼屋顶裂缝,阳光已移至中央,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他没再说话,闭目静坐,似在调息,实则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路线:从外门后山小径绕行,穿过枯松林,踏过断桥残骸,抵达西岭北坡。风向、气味、光影、脚步落点……每一处细节都被反复校准。
陆压漂浮在书页上方,小脸绷着,许久才低声说:“你这次要是死了,我可不会哭。”
“你本来就不是会哭的类型。”陈轩没睁眼,“你顶多骂两句‘蠢货’,然后等下一个宿主。”
“下一个?”陆压冷笑,“你以为《噬灵诀》还能认别人?我告诉你,你死,它灭。你活着一天,我就得陪你疯一天。所以——”他顿了顿,“别死得太难看。”
陈轩嘴角微扬,没接话。
他知道,这场戏已经没法回头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挨打、靠运气活下来的杂役。
他是猎手。
而猎物,已经在断崖上等他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影西斜,屋内光线渐暗。陈轩缓缓起身,斗篷垂下,遮住大半身形。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无误,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栓时,他停了一下。
“陆压。”
“干嘛?”
“你说它会不会……已经闻到我的味道了?”
“不知道。”陆压懒洋洋道,“但它要是真那么警觉,就不会被毒瘴烂掉眼睛了。你放心去吧,顶多就是死得响亮点。”
陈轩笑了,拉开门。
夜风灌入,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他一步跨出,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中。
屋内只剩那本泛黄的《噬灵诀》,静静躺在床头,书页微动,仿佛也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