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轩的手指刚搭上门框,后颈汗毛就炸了起来。不是因为怕,是右眼突然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在往脑仁里钻。他没回头,也没停步,只是把脚往外多挪了半寸,让影子严丝合缝地盖住门槛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屋里的香还在烧,甜腥味混着血河大法特有的铁锈气。大长老没动,但袖口那条血纹猛地一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扯了一下。
“你走这么慢?”声音还是双层的,一层冷一层哑,“怕我吃了你?”
陈轩立刻低头,肩膀缩了半分:“小人不敢,就是腿有点软。”
他说的是实话。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神识像探针一样顺着经脉往里钻,要不是《噬灵诀》自动把灵力压成一摊死水,他现在可能已经被扒开天灵盖了。
书页在他心里冷笑:“装得挺像,喘气都带颤音了。”
“闭嘴。”他在脑子里回了一句,手却悄悄摸了下右侧储物袋——铁剑还在,挨着《噬灵诀》的封皮。只要大长老敢动手,他能在半秒内把功法催到最大,先吸一口再说。哪怕反噬痛得像肠穿肚烂,也比被人当药童灌毒强。
大长老缓缓站起身,紫袍下摆扫过地面时,青砖上的蛛网裂纹微微泛起红光。他没走近,只是抬起右手,三根手指虚划,空中顿时浮出三道暗红色弧线,呈品字形悬在陈轩头顶。
风停了。
连香炉里的烟都凝住了。
陈轩呼吸一滞。这不是普通的禁制,是血河封脉阵的简化版,专克灵力运转。外门弟子要是中了这一手,当场就得跪下吐血。但他不能动,也不能运功抵抗——一旦《噬灵诀》开始吞噬封锁之力,就会暴露功法波动。
他只能装弱。
于是他脸色一白,双腿晃了晃,硬生生让自己膝盖弯下去一点,又咬牙撑住。同时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碎灵石,握在掌心,假装借它稳住气息。
“长老……”他声音发虚,“这屋里……气流不太对劲,小人身子虚,有点喘不上来……”
话没说完,他咳了两声,咳得肩膀直抖,连带着灰袍都跟着颤。
陆压在书里骂:“你他妈演丧尸呢?再往下就要吐白沫了!”
“你懂个屁。”陈轩默念,“演得太怂没人信,演得太稳更可疑。我现在就得像个随时会晕过去的废物。”
大长老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那双眼睛,左边清明如镜,右边浑浊似泥,此刻正交替闪烁。终于,他指尖一收,三道血弧无声消散。
空气重新流动。
陈轩松了口气,但没敢放松肌肉。他知道,真正的试探才刚开始。
果然,大长老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听说你最近常去荒谷?”
“啊?”陈轩装傻,“荒谷?没有啊,我就在外门练功场边上转转……”
“别装。”大长老打断他,“前天夜里,有人看见你在西边洼地,跟一只蜥形妖兽打了半炷香时间。”
陈轩心头一跳。他记得那只妖兽,五层修为,毒腺藏在尾巴根,差点阴了他一下。但他没想到,居然有人盯梢。
“哦……那个啊。”他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表情,“那是只蜕皮期的爬虫,窜出来吓我一跳。我拿棍子赶了赶,它自己跑了。”
“赶了赶?”大长老嘴角微扬,“那你棍子呢?”
“扔了。”陈轩老实答,“沾了黏液,臭得很。”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长老忽然笑了,笑声重叠着两种音调,听得人耳膜发麻。他踱步到案前,拿起一块玉简,轻轻一捏——咔嚓,碎成粉末。
“你知道我为什么捏它吗?”他问。
陈轩摇头。
“因为它记录了不该记录的事。”大长老看着他,“有些人,天生就该被抹掉痕迹。你说是不是?”
这话像刀片刮过喉咙。
陈轩知道他在暗示什么——私生子死了,尸体还吊在秘境里。可他不能露怯,只能继续装听不懂。
“小人不懂长老深意。”他低头抱拳,“但我明白一个理儿: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活着才长久。”
大长老眯起眼。
这一刻,陈轩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翻了一遍。那股神识又来了,比刚才更细、更狠,顺着鼻腔往里钻,直奔识海。
他咬住舌尖,用疼保持清醒,同时默念《噬灵诀》第一段口诀。功法立刻响应,像一层油膜裹住灵力,让所有流转都变得迟钝而混乱,看起来就像个连气都提不稳的菜鸟。
三息后,神识退去。
大长老坐回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袖口血纹仍在微微抽搐。
“行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陈轩立刻躬身:“谢长老开恩。”
他后退两步,转身迈出门槛。就在脚落地的一瞬,衣袖一甩,一片符纸碎屑滑出指缝,精准卡进门框下方的缝隙里。那玩意是他早前吞了个低阶符修留下的,沾着点噬灵气息,谁要是想偷偷搜他屋子,这东西会第一时间发热报警。
走出十步,雾气渐浓。
他没回头,但右眼一直开着,余光扫过身后竹林。他知道,大长老一定在看他,甚至可能已经派了人盯梢。所以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背挺得直,脚步稳,一副“我清清白白不怕查”的模样。
直到转过山坳,确认看不见紫竹居了,他才靠在一块岩石上,狠狠吸了口气。
肋骨处那道旧伤又开始抽,像有把锯子在里面来回拉。
“你差点露馅。”陆压冒出来,“最后那段口诀念错了两个字,要不是功法自己补救,你现在已经被按在地上盘问了。”
“我知道。”陈轩抹了把脸,“但我不可能每次都完美。人在屋檐下,总得留点破绽让人抓,不然才真叫可疑。”
书页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刚才撒谎了。”
“哪段?”
“你说你不常去荒谷。”陆压嗤笑,“你上周去了四次,每次都在同一个洼地打坐,还顺手吞了三只落单的岩鼠。”
“那不一样。”陈轩揉了揉太阳穴,“我说‘最近’没去,是事实。至于以前……谁还记得?”
“你记得。”陆压顿了顿,“而且你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次吞噬了,对吧?”
陈轩没答。
他确实计划了。荒谷北口那片区域,灵气波动异常,八成藏着游荡的散修或者掉队的外门弟子。他需要新的能力碎片,也需要更强的灵力支撑突破。但这些不能说,尤其不能在刚被大长老盯上之后说。
他只是拍了拍灰袍,继续往前走。
山路两侧的竹子越来越密,雾气缠在枝叶间,像一层湿漉漉的纱。他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耳朵听着风声,鼻子闻着空气里的灵力浓度变化,右眼时不时扫一眼地面,防着陷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一直活在监视之下。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穿着这件灰袍,挂着这三个鼓囊的袋子,笑着说出“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就没人能真正看透他。
快到外门居所时,他忽然停下。
前方小路上,一枚落叶正缓缓旋转着落地。
不对劲。
这片区域常年无风,落叶不可能悬空这么久。
他眯起右眼。
下一秒,他抬脚,把那片叶子踩进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