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陈轩就醒了。
他没动,躺着数了三下心跳,才缓缓睁眼。右边储物袋又在敲,咚、咚、咚,像有人拿小锤子不紧不慢地凿门。他眼皮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再敲就把你当夜壶使。”
敲击声立刻停了。
他坐起身,腰间三个鼓囊的袋子跟着晃荡。左边是《噬灵诀》,中间是赤鳞妖核,右边那个刚才还闹腾,现在老实了。他伸手摸了摸书皮,低声问:“醒着?”
书页微微一颤,陆压的声音冒出来,带点火星味:“废话,你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我能睡着?”
“大长老召见。”
“嗯。”
“有诈?”
“召你的是大长老……不是宗主,也不是执法堂。八成冲你来的。”
陈轩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身,拍了拍灰袍上的褶子,把缴获的铁剑塞进最右边的储物袋,顺手按了按右肋——昨晚那道反压伤还在,走路时会抽一下,但不影响动手。
门外传来玉符震动的嗡鸣,一道声音传进来:“外门弟子陈轩接令,大长老召见,即刻前往紫竹居。”
话音落,玉符自燃成灰。
陈轩应了一声,推门出去。天刚亮,山道上雾气未散,脚底湿滑。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路上遇到两个早起练功的杂役,看见他,眼神一缩,低头快步绕开。
他没理,继续往前。
紫竹居在后山深处,平日只有核心弟子和长老能近。陈轩还是杂役时去过一次,那是给大长老送洗好的道袍,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连门槛都没让他跨。现在倒好,人家亲自点名请他进去。
他心里清楚,这种“请”,比刀架脖子还吓人。
越靠近紫竹居,空气越沉。青石小径两旁的紫竹叶子泛着暗红,像是被血泡过。他放慢脚步,右眼本能地微眯了一下,想看清周围有没有阵法波动,但马上意识到不能露底,硬生生把感知压了回去。
装傻,装怂,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才是活命的窍门。
门扉半开,没人迎,也没人拦。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低头跨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香炉里烧着不知名的香,气味甜腻中带腥。大长老坐在主位上,袖口绣着血色河流,纹路还会动,像真有水流在里面缓缓流淌。他左脸俊朗如青年,右脸却干枯如树皮,说话时两种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清冷,一个沙哑:
“陈轩,你最近很风光啊!”
陈轩心头一跳,面上立刻堆出惶恐,躬身抱拳:“回长老……小人只是侥幸脱困,不敢称风光。”
他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在扫——屋里没有别人,桌案上没摆茶具,也没赐座的意思。这是要站着挨训的节奏。
大长老没让他起来,继续盯着他,双声重叠:“侥幸?荒谷一战,你一人破阵,打跑秦烈,夺其兵刃,钉入岩壁三寸,离王胖子脑袋不过半尺。这叫侥幸?”
“是……是他们自己乱了阵型。”陈轩声音压低,“我就是捡了个空子,没想伤人。”
“哦?”大长老嘴角扯了一下,冷笑,“那你倒是挺会捡空子。外门多少年没出过你这样的‘人才’了。”
陈轩不吭声,只低头站着,手心有点汗,但他忍住没擦。他知道,这时候越解释越糟。
大长老忽然换了个姿势,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轻轻敲了两下椅背。地面没裂,但陈轩觉得脚底一沉,像是有股无形的力往下压。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咬牙撑住了。
“怎么?”大长老语气轻飘,“站不住了?”
“没事。”陈轩挤出个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哦?睡不好?”大长老盯着他,“听说你收了把铁剑,插在地上当门神?还挺讲究。”
陈轩心里咯噔一下。
那剑是他随手插的,没想到有人看见,还报到了大长老耳朵里。
他苦笑:“那剑太沉,拿着累,我就放地上了。”
“放地上?”大长老哼了一声,“放得那么正,歪一点都不歪,离门框三寸整,离墙角七寸整。你还挺有规矩。”
陈轩脑子飞转,嘴上赔笑:“我……我有强迫症。”
屋内突然安静了一瞬。
连香炉里的烟都顿了一下。
大长老那张俊美的左脸微微抽动,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强迫症?”他声音冷了几分,“哪个医馆给你看的?”
“没……没人看。”陈轩硬着头皮,“就是从小这样,东西不摆齐,心里慌。”
大长老没再追问,而是缓缓站起身。他一动,袖口血纹骤然翻涌,整条手臂像是活了过来。陈轩下意识绷紧肌肉,手悄悄摸向右侧储物袋——里面藏着铁剑,也连着《噬灵诀》。
只要他一声令下,书灵就能催动功法,先吸一口再说。
但不行。
这里不是荒谷,这里是紫竹居。大长老是元婴后期,一巴掌能拍死十个秦烈。他要是敢动手,还没吞到灵气,就得被碾成渣。
大长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声重叠:“陈轩,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在宗门吗?”
陈轩摇头:“小人不知。”
“因为你听话。”大长老声音低下来,“当初在茅房刷污垢,一声不吭;后来去灵田除草,日晒雨淋也不逃。我见过太多弟子,有点本事就翘尾巴,最后呢?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盯着陈轩的眼睛:“可你现在,尾巴有点翘了。”
陈轩低头:“小人不敢。”
“不敢?”大长老冷笑,“那你告诉我,秦烈布的困龙阵,你怎么破的?”
“我……我没破。”
“没破?”
“我就是乱撞,撞到阵眼松动的地方,一脚踢塌了。”
“哦。”大长老点点头,忽然笑了,“那你运气不错。”
“是是是,全靠运气。”
大长老又盯了他几秒,忽然转身走回主位,坐下:“行了,你回去吧。”
陈轩一愣:“啊?”
“我说,你回去。”大长老摆摆手,“别杵在这儿碍眼。外门弟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整天想着出风头。”
陈轩连忙抱拳:“是,小人告退。”
他后退两步,转身往门口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耳朵竖得老高,听着身后有没有异动。
没有。
香炉里的烟还在飘,大长老坐着不动,袖口血纹缓缓流动。
就在他指尖碰到门框时,身后传来声音:
“对了。”
陈轩停下。
“下次再让我听说你半夜练剑,或者偷偷藏兵器……”大长老语气平淡,“我不介意多一个药童。”
陈轩背脊一凉。
药童,是拿活人试药的。
他回头,勉强笑了笑:“小人记住了。”
然后退出门,关上。
青石小径上,雾气更浓了。他一步步走,脚底发虚,直到转过弯,确认看不见紫竹居了,才猛地靠在一块山岩上,大口喘气。
“吓死了。”他低声说。
书页里传出陆压的声音,带着点火气:“你他妈差点把我也搭进去!‘强迫症’?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有强迫症了?”
“临时编的,管用就行。”陈轩抹了把额头的汗,“他没动手,说明还在试探。”
“试探?”陆压冷笑,“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你扒皮抽筋。要不是顾忌什么,早就动手了。”
陈轩点头,没反驳。他也感觉到了——大长老知道点什么,但不确定。所以他没直接掀桌子,而是用言语施压,想逼他露馅。
可惜,他陈轩好歹是加班七十二小时不死的社畜,心理素质早就炼出来了。
怕?当然怕。
但怕归怕,戏不能崩。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灰袍,继续往回走。
路上遇到几个外门弟子,看见他,眼神又是一缩。
他冲他们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
那些人立刻低头快走,比见了鬼还快。
他满意了。
名声这东西,用得好,比刀还利。
只要他们觉得他不好惹,就不敢轻易动手。
只要没人动手,他就有时间变强。
他摸了摸右侧储物袋,铁剑还在。
他低声说:“下次,别等他召见。”
书页沉默了一瞬,才冒出一句:“你终于不像个怂包了。”
陈轩没回话,只加快脚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盘膝坐下。
右肋的伤又开始抽痛。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屋外,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屋内,书页微动,《噬灵诀》静静躺在桌上。
陈轩的呼吸渐渐平稳。
下一秒,右边储物袋又传出“咚、咚、咚”的闷响。
他睁开一只眼,冷冷道:“再敲,真当你当夜壶使。”
敲击声立刻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