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林间雾气还未散尽。
陈轩的脚步没停,鞋底碾过湿泥与碎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得很稳,像是去赴一场寻常饭局,而不是奔向三日后要命的伏击点。腰间三个储物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左边那个鼓鼓囊囊,装着赤鳞妖核;中间厚实,是《噬灵诀》本体;右边则时不时传出几声闷响,像有人在敲木鱼。
“你真打算去?”陆压的声音从书页里飘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看戏的调调,“荒谷北口?午时?人家都把时间地点给你报得明明白白了,就差立个牌子写‘此地埋陈轩’,你还真往里钻?”
陈轩没答话,只抬手摸了下右眼。
阳光穿过树缝照在他脸上,那枚结晶化的瞳孔微微反光,视野瞬间拉远——三里外的山脊、溪流走向、岩石分布,连草叶上残留的露珠重量都能估算个八九不离十。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前方一道低矮土坡后,那里有片乱石堆,地势略高,正对着一条狭窄谷道入口。
荒谷北口。
他嘴角一勾,森白牙齿露出来半截:“这秦烈,真是狡猾。”
“哦?”陆压嗤笑,“刚还说人家蠢得连符纸都烧不明白,现在又夸他狡猾?你这嘴比变脸还快。”
“我不是夸他。”陈轩低声说,脚步放缓,借着一丛灌木掩住身形,“我是说,他总算做了件聪明事——选了个好地方。”
他蹲下身,从左边袋子里掏出赤鳞妖核,贴在耳侧。
妖核表面温热,细密鳞纹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陈轩闭眼凝神,借其对灵力流动的敏感,探向远处那片谷道。片刻后,他睁开眼,右眼瞳孔收缩如针。
“地下三尺,有禁制波动。”他轻声道,“微弱,但持续不断,像是某种埋伏阵法在充能。入口狭道最窄处不足五步,两侧岩壁陡峭,适合设伏。”
“哟,还懂阵法了?”陆压阴阳怪气,“要不要我给你鼓个掌?”
“我不懂阵法。”陈轩收起妖核,重新塞回袋子,“但我懂地形。这地脉走势东高西低,水汽常年积聚在谷底,灵气沉滞。若在此布阵,必须靠外力维系稳定。可现在灵气流向正常,说明阵法核心不在明面,而在地下引动地气为源——想活埋我?可惜……他忘了这地势吃不住重压。”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灰袍上的泥土,眼神平静得像口枯井。
陆压沉默了一瞬,才慢悠悠开口:“所以你是打算将计就计?”
“不然呢?”陈轩往前走了两步,躲进一块半塌的岩壁阴影里,视线牢牢锁住荒谷北口方向,“逃?我好不容易让他们怕我,怎么能跑?等他们来杀我?那是以前的活法。现在——”他顿了顿,右手轻轻按在中间那个储物袋上,《噬灵诀》的书页微微发烫,“我要让他们知道,不是谁放个信符,就能决定我生死的。”
“啧。”陆压冷笑,“说得好像你多高尚似的。你不就是想吞人修为吗?装什么大义凛然。”
“我想吞人。”陈轩坦然承认,“但我不想被人当耗子打。他秦烈以为焚张符、喊几个人,就能让我跪着求饶?他凭什么觉得我不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不知道,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给我划战场。”
陆压没再说话。
书页安静了一瞬,仿佛也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陈轩不再耽搁,沿着溪流边缘低姿前行。水面尚有薄雾浮荡,正好遮掩身形。他贴着岸边走,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尽量不惊起水花。右眼不停扫视地面,搜寻任何异常痕迹。
二十步后,他在一处浅滩停下。
脚印。
不是新的,已经被晨露打湿,边缘模糊,但依稀可辨。鞋底纹路深而规整,明显是宗门制式练功靴。更关键的是,在脚印旁,半枚铜铃印嵌在泥里——铃铛形状,边缘带缺口,正是秦烈腰间挂的那种。
“他还亲自来踩点?”陈轩眯眼,“倒是看得起我。”
“废话。”陆压终于又出声,“这种事他肯定要亲自看地形、定阵眼、排人手。你以为谁都像你,随手一吸一个妖兽,连姿势都不带改的?”
“我没他讲究。”陈轩继续前进,语气平淡,“所以我赢面大。”
三百步外,一块风化严重的枯岩横卧在坡边,恰好形成天然掩体。陈轩猫腰钻到后面,背靠岩石坐下,取出赤鳞妖核再次贴耳侦测。
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
地底禁制的波动频率极低,每隔七息一次,如同心跳。能量节点集中在谷口内十步范围,呈三角分布,显然是为了封锁退路。但问题也在这里——三角阵眼间距过大,且未与地脉主络接通,纯粹靠埋设的灵石供能。一旦某一点被破,整个结构就会失衡。
“典型的困龙锁灵阵雏形。”他喃喃,“可惜布阵的人水平不行,阵基太浅,撑不住高强度冲击。要是我正面硬闯,确实可能被困住一时。但他没想到……”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噬灵诀》,“有人能从外面看穿阵眼位置。”
“你准备怎么搞?”陆压问。
“不搞。”陈轩把妖核收回袋子,“我就在这等着。”
“等啥?”
“等他们布完局。”他靠在岩石上,右眼始终盯着荒谷北口,“现在进去,反而打草惊蛇。我要让他们以为我一定会来,让他们把人马、阵法、手段全都摆上来。等他们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他嘴角扬起,露出森白牙齿,“我再给他们一个惊喜。”
陆压哼了一声:“你就这么笃定他们会按计划来?万一临时改时间呢?或者不来?”
“会来的。”陈轩语气笃定,“秦烈这种人,最信自己那一套规矩。他定了午时,就不会提前也不会推后。他要的是堂堂正正把我围死,让所有人都看到,是他外门大师兄亲手清理门户。这种表演欲,比他的剑还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动手。”陈轩摇头,“我只负责走进去。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
他这话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几分。
雾气渐散,阳光洒在枯岩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陈轩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块生根的石头。只有右眼偶尔眨动,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流转微芒,持续监视着远处谷口的每一寸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只山雀落在他头顶的断枝上,歪头看他,叽喳两声飞走了。
他又摸了下中间的储物袋,《噬灵诀》依旧温热,但没有震动或提醒。他知道,陆压也没闲着,正在暗中扫描周围是否有其他隐藏威胁。毕竟,每日三吸的限制摆在那儿,他不能贪,也不能浪。
“喂。”过了许久,陆压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次不止秦烈一个人主谋?万一背后还有人?”
陈轩沉默片刻,才道:“想过。”
“那你还往上撞?”
“撞。”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钉砸进石头,“我不撞,谁知道谁在推我?我不迎上去,谁会露出破绽?现在秦烈跳出来当枪使,正好帮我清场。等他把自己搭进去,真正的老鼠才会慌。”
他说完,不再言语。
风拂过荒坡,吹动他洗得发白的灰袍一角。腰间三个袋子静静垂着,一个装着能听地脉的妖核,一个装着会骂人的功法,一个装着备用的碎灵石。
他坐在枯岩后,遥望荒谷北口。
阳光照在脸上,右眼缩成一条细缝,锁定目标区域。
左手缓缓按在储物袋口,随时准备取物。
身体隐蔽,气息收敛,如同潜伏的猎手。
他知道,三日后午时,这里会很热闹。
他也知道,热闹之后,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而现在,他只需要等。
等一场由他人精心布置的陷阱,等一群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猎人,等一个所有人都认定他会死的时间点。
然后,轻轻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