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枯叶在鞋底碎裂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晰。陈轩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右眼微微一眯,三里外一棵歪脖子松树后头的动静已经尽收眼底——那人缩了缩脖子,差点把脑袋藏进衣领里。
他继续走。
灰袍洗得发白,三个储物袋挂在腰间,左边鼓一点,中间厚实,右边晃荡得厉害。月光洒下来,右眼琥珀色的瞳孔泛着微光,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蜜蜡,连草叶上的露珠滚动轨迹都能数清楚。
前方就是外门练功场了。
一圈青石围出的空地,几根木桩歪斜插着,角落堆着断裂的剑靶和烧焦的符纸。此刻场子没人练剑,倒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跟菜市场似的。
“真是他?那个刷茅房的陈轩?”
“你不信?我亲眼看见的!昨夜荒坡那边火光冲天,蜥形妖兽嚎得整座山都抖,结果今早我去捡灵草残渣,就见那畜生干巴巴地躺在那儿,皮都瘪了,灵气一丝不剩!”
“嘶……那不是被吸干了?”
“可不是嘛!听说有人撞见他从洼地走出来,灰袍都没破,腿上的金壳还在反光!”
陈轩脚步一顿。
他没躲,也没加快,就这么直挺挺地走进人群视线。
嗡——
议论声瞬间炸开。
七八个外门弟子猛地转头,炼气四层的王胖子手一抖,手里半块灵饼直接掉地上。他顾不上捡,指着陈轩结巴道:“是、是他!就是他!”
一个穿蓝衫的女修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发颤:“他右眼……怎么是黄的?跟妖兽一样……”
陈轩咧嘴一笑,森白牙齿露出来,不答话,只抬手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
这一笑,反倒让周围人更慌了。
“你别靠近!”王胖子喊了一句,自己先转身想跑,结果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怕什么?”陈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气还带着点熟人碰面的随意,“我又不吃人。”
“你吞妖兽灵力的事都传遍了!”蓝衫女修强撑着喊,“谁信你是清白的?”
“哦。”陈轩点点头,“所以你们是在等我主动自首?还是打算现在把我绑去执法堂?”
没人接话。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飘忽,既不敢上前,又舍不得散。
陈轩叹了口气,抬脚迈过地上那块沾了泥的灵饼,继续往前走。经过王胖子身边时,还顺手拍了下他肩膀:“下次跑慢点,容易岔气。”
王胖子浑身一抖,差点原地蹦起来。
等他回过神,陈轩已经走出十步远了。
身后议论声再度响起,比刚才更响,也更乱。
“他是不是真有邪功啊?”
“肯定是!不然怎么能一口把妖兽灵力全吃了?”
“可他以前就是个杂役,连基础功法都练不全……”
“现在不一样了,听说秦师兄都盯上他了。”
“秦师兄?他也管这事?”
“嘘!小声点!你忘了上回擂台?陈轩连‘赤阳坠’都能拆,秦师兄的脸都绿了!”
“可别说了,再传到秦师兄耳朵里,咱们都得挨罚……”
陈轩听着这些话,嘴角压着,没往上扬,但心里已经乐了。
他知道,风,已经起来了。
---
秦烈坐在屋内,手指一下下敲着剑柄。
九枚铜铃挂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月光照进来,映在他冷峻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外门弟子探头进来,战战兢兢道:“秦师兄,打听到了……陈轩今早确实回来了,从荒坡方向,一路走到练功场,不少人看见了。”
秦烈指尖一顿。
“他伤势如何?”
“没、没见受伤。反而……精神挺好,走路带风。”
“哼。”秦烈冷笑一声,眼神阴沉,“活该他命大。区区一头蜥形妖兽,也配要他的命?”
弟子低头不敢接话。
秦烈缓缓站起,走到桌前,抽出一张暗红色符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用过不止一次。
他咬破指尖,血珠滴落,在符纸上写下几个字:“三日后午时,荒谷北口集合,清除此患。”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黑烟,钻入墙角一只青铜小鼎中,消失不见。
“我不信你真能一路横着走。”秦烈盯着那缕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杂役,凭什么踩在我头上?”
他右手慢慢抚过剑身,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
“这一次,我不再给你喘息的机会。”
---
陈轩走在林间小道上,离外门主区越来越近。
天边已现鱼肚白,晨雾未散,空气里带着湿气。他右腿上的结晶裂口已经完全结痂,走路不再一瘸一拐,反而比之前更稳。
刚转过一处土坡,忽然被人拦住。
是个年轻杂役,瘦得跟竹竿似的,叫李二狗。以前陈轩还在刷茅房时,偷偷塞过他两块灵饼,免他饿死。
“陈哥!”李二狗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凑近,“你快躲躲!我刚听巡夜的说,秦烈昨夜焚符传讯,召集人手,目标就是你!”
陈轩眉毛一挑:“哦?什么时候?”
“三日后午时,荒谷北口。”
“就这些?”
“嗯……他们说,这次不讲规矩,直接围杀,不留活口。”
陈轩听完,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储物袋。
中间那个袋子,忽然动了一下。
“哟,这回不是我提醒你,你自己闻到味儿了?”陆压的声音懒洋洋冒出来,带着一贯的讥讽,“我还以为你得等到刀架脖子上才反应过来呢。”
陈轩没理他,伸手解开袋口,把《噬灵诀》抽出来看了一眼。
书页泛黄,墨迹清晰,温度正常。
“秦烈啊……”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慢慢扬起,露出森白牙齿,“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陆压嗤笑一声:“人家可是外门大师兄,你一个刚升上来的外门弟子,连宗门排名都没有,就敢抢风头?换我也想弄死你。”
“我不是抢风头。”陈轩把书塞回去,重新系好袋子,“我是让他们看清——什么叫站着的人,和跪着的狗。”
他说完,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林道僻静,晨雾弥漫,远处传来早课钟声,铛——铛——,悠长而规律。
他蹲下身,打开左边储物袋,取出赤鳞妖核。
妖核表面布满细密鳞纹,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确认能量稳定。
然后是右边袋子,一把抓出十几块碎灵石,挨个检查。有几块已经耗尽灵气,变得灰白易碎,他随手扔掉。剩下的七块还算充盈,足够支撑两轮高强度战斗。
“每日三吸,不能超量。”陆压突然提醒,“你现在灵力虽足,但经脉还没彻底适应妖核改造,再吞一个炼气五层的,就得躺三天。”
“我知道。”陈轩点头,“我不贪。”
“那你准备怎么办?等他们来?还是提前溜?”
陈轩站起身,把碎灵石重新装好,拍了拍袋子。
“溜?”他笑了,“我好不容易让他们怕我,怎么能跑?”
他抬头看向东方。
太阳刚冒出山头,金色光芒洒在林间,照得树叶闪闪发亮。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轻声说,“不是谁放个信符,就能决定我生死的。”
说完,他迈步继续前行。
脚步不急,也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林鸟扑棱飞起,晨雾渐渐散去。
他走过一片野花丛,花瓣沾上鞋尖,也没拂去。
腰间三个袋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挂着三件不起眼却沉甸甸的家当。
他知道,三日后荒谷北口,一定会有人等着他。
他也知道,秦烈不会只靠一张符纸就收场。
但那又怎样?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呼来喝去的杂役。
他是陈轩。
一个能让妖兽灵力化为己用,能让外门风云变色的人。
他不怕阴谋。
他只怕没人敢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