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和康康也快两岁了。
小院,如今是这两个小小人儿眼中最广阔、最有趣的探险王国。
他们早就不再满足于被抱在怀里,或被圈在椅子上。
两条结实的小腿,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清晨,若是天气晴好,白如玉打开正房的门。
两个小家伙就像两只被放出笼的、毛茸茸的小鸟儿,“咿呀”欢叫着,跌跌撞撞地扑进院子的阳光里。
安安永远是冲在前面的那个。
他跑起来很稳当,目标异常明确——直冲院角那堆战士们捡回来、准备当柴火的短木桩。
那是他的“战马”,也是他的“堡垒”。
他嘿咻嘿咻地爬上一个最稳当的木桩,小手叉着腰,挺起小胸脯,仿佛检阅千军万马的将军。
他亮开嗓子喊:“康康!来!”
他的词汇量多了不少,短句说得挺溜,还带着一股子指挥若定的神气。
康康则更细腻些。
他先是在门口蹲下,用小小的手指仔细研究门槛缝里钻出的几株小草。
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走过去。
他并不急着爬上木桩,而是从地上捡起一片完整的、心形的槐树叶子,递给哥哥:“给,弟弟。”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笑闹。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继续探险。
他们能清晰地表达许多意愿了:“妈妈,喝水。”“李叔叔,抱抱。”“王叔叔,球球!”
小小的院落,因为这两个蓬勃生长的生命,而充满了琐碎却无比生动的喧哗。
晾衣绳下穿梭的身影,木桩上的“登高望远”,槐树下捡拾落叶的专注。
还有那清脆的、夹杂着含糊字词的欢笑声。
白如玉常常倚在门边看着。
她看着战士们眼中褪去戎装的凌厉,被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取代。
日子,就在这混合着童言稚语、战士低笑、以及偶尔飘过的淡淡碱香里,不疾不徐向前滑去。
八个人的生活,每月硬开销就得近三百元。
粮油菜肉多数得去集市花高价。
饶是如此,一年下来,白如玉仔细盘点,炕席下铁盒里的票子,竟也攒下了九千多元。
这笔钱,她心里是有盘算的。
五个战士跟着她,说是任务,实则早就超出了界限,成了相依为命的家人。
他们年轻,将来总要有自己的路。
她时不时就会跟李振他们报报账。
她总说:“这生意是咱们一起做起来的,挣的钱,你们那一半。先攒着,将来无论如何,得让你们手里有点底子。”
白如玉的身体在操劳中反而撑出了一股韧劲。
唯一悬在心口的石头,是国考。
之前肖铁山音讯全无,她连张报考的介绍信都弄不到。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进考场的资格。
她心中的焦虑便一日盛过一日。
还是要麻烦王珺。
“王珺,我想参加今年的国考。我已经错过去年的,今年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报名需要单位或街道的介绍信。”
王珺看着她,并不惊讶。
他点点头,“我想办法。介绍信……应该能弄到。你安心准备,其他的,交给我。”
这份干脆的理解和支持,让白如玉心头一热。
更多的话便都咽了回去,只重重点了点头。
在更深人静的夜晚,昏黄的灯下,凭着记忆,用工整字迹重新梳理、默写各科知识要点。
那字里行间,凝聚着她冲破眼前局面的全部希望。
小院的日子,表面上依旧平静如常。
蛋框轮转,孩童嬉笑,战士们的脚步轻健。
白如玉知道,她正在为自己,也为两个孩子,叩响一扇至关重要的大门。
无论门后是荆棘还是坦途,这一步,她必须稳稳地迈出去。
日子滑到六月初,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的躁意。
小院那扇平日里鲜有外人叩响的木门,却被敲响了。
李振警觉地问了一声。
门外传来的应答声却让他一愣,急忙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笑容——竟是基地的王首长、刘大夫,还有后勤赵主任!
“王首长!刘大夫!赵主任!”
白如玉闻声从屋里出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珺此刻并不在,小院里瞬间被这意外的重逢点燃了。
几人进了屋,激动地寒暄。
安安和康康好奇地围着看,被刘大夫一把搂住,连声道:“长大了,壮实了!”
待激动稍平,王首长说明了来意,声音里带着振奋:
“如玉同志,我们这次来京市,是有重要任务。基地的科研项目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上级决定要正式投入生产。”
“可咱们那深山老林,实在不适合了。所以,要在京市附近的山区,筹建一个新的、更现代化的基地!我们这次来,就是先头部队,负责开会协调和前期筹建。”
白如玉听得心潮澎湃。
基地能有如此发展,要整体搬迁扩建,是令人振奋的大事。
赵主任接着道:“刘大夫是主动要求跟来的。他收到了王珺早些时候的电报,大概知道了你这边……不太顺利,实在放心不下你和两个孩子。”
“申请先调到正在筹建的新基地这边来,好歹离你近些,有个照应。”
刘大夫看着白如玉,眼中是长辈般的牵挂:“不亲眼来看看,我这心里总不踏实。你这孩子,不容易啊。”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冲垮了白如玉心里某道堤防。
长久以来的孤立无援、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紧紧抱着孩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等情绪稍缓,王首长和赵主任才关切地问起她具体的境况。
白如玉擦干眼泪,将抵达京市后的遭遇简要说了。
听完,屋内一片沉默。
涉及到肖铁山家庭的私事,尤其是他父亲身居要职,王首长和赵主任纵然义愤,也不好公然置喙。
良久,王首长沉声开口:
“如玉同志,虽然你们离开了基地,但在我们心里,你永远是咱们基地的人!有什么困难,组织上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这话掷地有声。
“首长,”白如玉声音微哑,“我现在……确实有两个最实际的困难,希望组织上能帮帮我。”
“第一,我和两个孩子没有京市户口。孩子一天天大了,以后上托儿所、上学,都是大问题。我希望……能把我们娘仨的户口,落在京市,落在咱们新基地的集体户口上。”
“第二,”她顿了顿,目光更加坚定,“我想参加今年七月的国考,需要一张介绍信。以我现在的状况,自己根本弄不到。”
王首长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拍板:
“就这两件事?没问题!户口的事情,新基地筹建本来就有人员安置和户籍迁移的规划,你把材料准备好,我来安排办理。”
“国考介绍信,更简单,基地给你开!你本来就是基地的家属,现在要求进步,参加国考,合情合理,组织上完全支持!”
他看着白如玉,语重心长:
“如玉同志,你先安心备考,照顾好孩子。肖铁山同志的事……组织上也会关注。等他完成任务回来,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记住,基地永远是你的后盾!”
王首长和赵主任事务繁忙,又叮嘱勉励了一番,便先行离开了,特意把刘大夫留了下来,方便照应。
白如玉站在院子里,望着首长们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身边慈祥的刘大夫和懵懂玩耍的儿子。
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大半。
户口和国考的路径,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六月初这个关键时刻豁然开朗。
距离七月的考试只剩下一个多月,时间陡然变得紧迫而具体。
刘大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如玉赶紧告诉王珺这个好消息。
不用找人开介绍信了。
其实王珺已经拿到介绍信,既然基地能开,他默默地收起来。
有了基地做后盾,白如玉终于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备考。
而刘大夫的到来,更让她肩上的担子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