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尔吉的拖拉机拐上那条硬邦邦的土路时,图丹的肩膀撞在车斗铁皮上,疼得他抽了一口气。苏和“哎”了一声,攥紧他的袖子。
路变了。
不是塔拉上那种软的路——踩上去有弹性的、被草根和腐殖质垫得厚厚的那种软。是硬的,上面撒着碎石子,车轮碾过去,石子崩起来,打在车斗底下,乒乒乓乓地响。那声音脆,不拖泥带水,崩起来就落下去,不像塔拉上的声音,总要滚一阵子才停。
图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道红印子,是刚才撞的,不深,但能看见。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还有早上抓过的那把土留下的痕迹,灰褐色的,嵌在指纹的沟里。他搓了搓,土末掉下来,被风吹散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苏和靠在他身上,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一下一下的,像风把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图丹没去拍他,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后面。
嘎查已经看不见了。额吉站着的地方,现在只剩一条灰白色的土路,弯弯曲曲地往后延,延到一块发白的石头那儿拐了个弯,就什么也没了。路两边的草被风吹着,往一个方向倒,又立起来,又倒。他看着那些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额吉上马的时候——袍角掀起来,露出一截靴筒,靴筒上有一道磨开了的口子。他看见了,但没来得及说。
苏和动了动,仰起脸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有两道被袖子擦出来的红印子。
“阿哈,额吉的马跑得快吗?”
图丹想了想。额吉的马是一匹青毛走马,不算快,但稳。她骑马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头巾系得很紧。有一年冬天,雪大,她骑马去苏木买盐,来回走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眉毛上结着霜,手冻得握不住茶碗。但她下马的时候,背还是直的。
“快。”他说。
他记得有一年初夏,额吉骑马去苏木取信。回来的时候马背上搭着一个布包,里面是舅舅从旗里捎来的几本旧课本。额吉把课本递给他,说“你舅舅说了,好好念”。她的手上还有挤奶时没洗干净的奶渍,指缝里白白的,课本的封皮上沾了一小块。他当时嫌脏,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吉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栓马。他后来一直想,那小块奶渍,其实一点都不脏。
苏和点点头,把脸埋回他胳膊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那她这会儿应该到家了。”
图丹没回答。他往后面看了一眼。那块发白的石头已经看不见了,路也看不见了,只有草,灰绿色的,铺到天边。天边有一道很淡的烟,不知道是炊烟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那道烟,看了一会儿,它散了。
路两边的草越来越矮,越来越稀,露出下面的沙地。沙地是灰白色的,干得裂了缝,裂缝不深,但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图丹盯着那些裂缝看了一会儿。它们不是乱裂的——大的一条,旁边分出小的,小的再分出更小的,每一道都连着另一道。他盯着其中一道看,顺着它从路边往远处走,走了一段,它分叉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再低头,已经找不到刚才那道裂缝了。
苏和又睡着了。他睡着以后,手还攥着图丹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图丹没把他的手掰开,只是把袖子往他手里塞了塞,让他攥得更舒服些。

风吹过来。这回不是柴油味了,是别的——更呛的,像什么东西烧糊了。图丹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根很高的烟囱,灰白色的烟从顶上升起来,直直的,不散。烟囱底下是一排灰蒙蒙的房子,方方正正的,像小孩子用泥巴捏出来的,捏得很急,没捏平整。
道尔吉的拖拉机没有往那边拐,还是直走。但那些房子越来越近,越来越多。路边开始出现铁丝网,一圈一圈的,把草场围起来,里面没有羊,只有一些生锈的铁架子,歪歪斜斜地戳在地上。铁丝网上的刺在阳光底下发亮,一道一道的,排得很整齐,像缝在土地上的线。
图丹看着那些铁丝网,忽然想起阿布说过的话——铁丝网围起来的地方,草就不长了。不是不长,是长得不好。根扎不下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方囊。那块泥土在里面,裂开的,用布包着。他不知道那块土现在怎么样了,也许裂得更碎了,也许还是原来的样子。他隔着布按了按,能感觉到那些裂缝的形状——弯的,分叉的。
苏和在梦里嘟囔了一声,听不清说什么。图丹低头看他。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话,又像在嚼什么东西。嘴角有一点口水,亮晶晶的,被风吹干了,又渗出来。图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用袍子角盖住他的脸。袍子上有家里灶火的味道,还有额吉缝袍子时用的羊油线的味道。苏和吸了吸鼻子,不动了。
车继续往前走。图丹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个方向,额吉可能已经到家了。她一定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把车放好,把马拴好,掀开帘子走进去。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她不用重新生火,拨一拨就能着。她会坐下来,倒一碗茶,喝一口,然后看着图丹和苏和空着的铺位,看很久。
他知道这些,不是看见的,是知道的。就像他知道灶膛里的灰下面有余热,用手掌贴着能感觉到。就像他知道,额吉会把他们睡过的毡垫拍一拍,叠好,放在柜子上面,等他们回来。
拖拉机的声音变了。不是小了,是远了。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震的嗡嗡声慢慢退下去,退到身体外面,变成一个点,像远处的雷。他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胸口那块贴着苏和背的地方感觉到的——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像两匹马并排跑,一匹急着回家,一匹不急。
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图丹闭上眼睛,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搭在苏和背上。那背很热,隔着袍子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
他把手掌贴在那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