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听到何其墨近乎疯狂的汇报后,顾紫辰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相反,他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封面上印着绝密字样的工程进度表。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顾紫辰平静地说道。
他将进度表推给何其墨。
“东南巫洲的邪修已经差不多打干净了,长白天墟那边正在抽出手来准备对付我们;西方圣洲虽然死了三个巨头,但昨日接到情报,轮回殿主已经回到寂灭轮回司;中土神洲的天机阁不久前发布了对新乌托邦的讨伐令。”
“局势看起来风光,实则危如累卵。”
顾紫辰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我知道你们之前一直顾虑重重,想搞科研,想和平发展,想在这个世界的规则内慢慢来。但现在,现实告诉我们——没时间了。”
“除了抢跑,我们别无选择。”
顾紫辰的这句话,已经定下了新乌托邦未来数年的基调——以举国之力,在此方天地的法则崩溃之前,硬生生通过科技与修真结合的手段,造出一艘能渡过劫难的“大伞”。
但“造伞”需要安稳的环境。
“何其墨,这里交给你了。‘欺天塔’的建设和‘天劫谐振’的研究不能停。但我必须去处理一个最大的变数。”
顾紫辰站起身,目光投向西方。
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正处于权力真空期。但顾紫辰担心的不是混乱,而是那个足以瞬间抹平混乱的存在——寂灭轮回司。
“陈秋怨回来了。但他没动静,这才是最可怕的。”顾紫辰整理了一下衣领,将几枚特制的储物戒收入袖中,“我去见见他的孙子。既然老头子状态不对,那就从小的入手,探探虚实,顺便……结个善缘。”
“善缘?”李普有些担忧,“大人,您是要去‘以德服人’?对方可是那种六境老怪物的直系血亲……”
“正因为是直系血亲,这时候才最脆弱。”顾紫辰淡淡一笑,那是看穿局势的从容,“现在圣洲乱成一锅粥,他们那艘‘方舟’,恐怕正缺几块补丁呢。”
西方圣洲,光陨城,地下极深处,“城垣仙工部”核心密室。
地面上的战火虽然平息,但混乱依旧在蔓延。商盟的各个派系为了争夺遗产打得不可开交,唯独这处地下堡垒,依旧保持着那股与世隔绝的死寂。
巨大的“方舟”龙骨悬浮在穹顶之下,但此时的工程进度却完全停滞了。
“还是不行!大哥,这根本算不平!”
陈天将手中的数据板狠狠摔在桌上,他那原本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糟糟的,眼圈深陷。
“按照现有的材料强度,一旦我们强行撕开空间壁垒进行跃迁,虚空乱流会在三息之内把船体撕碎!我们的‘泰坦合金’韧性不够,根本扛不住那种高频震荡!”
“那就加厚装甲!用符阵去补!”陈擎咬着牙,声音沙哑,死死盯着蓝图。
“加厚?动力系统带不动了!除非我们能搞到新乌托邦那种‘活性金属’,或者是传说中的天外陨铁,否则这就是个死局!”
陈天绝望地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爷爷不管我们了……商盟也完了。我们造不出这艘船的,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谁说不管你们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密室阴影中响起。
陈擎、陈天兄弟二人如同惊弓之鸟,瞬间祭起本命法宝,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谁?!这里是禁地!”
“别紧张。”
顾紫辰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浮现。他依旧穿着那身行脚商人的衣服,但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让兄弟二人瞬间明白了来者的身份。
“顾……顾紫辰?!”陈擎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挡在弟弟身前,“新乌托邦的领袖,来我们这破地方做什么?若是想要空间门技术,我告诉你,休想!那是爷爷留给我们的底牌!”
“看来你们对我误解很深。”
顾紫辰并不对他们的敌意作出什么反应,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一张工作台前,看了看那未完成的方舟模型,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赞赏。
“这就是陈老前辈支持你们造的‘方舟’?设计思路很大胆,是个天才的构想。只可惜……材料学没跟上。”
“你……”陈天刚想说话。
啪嗒。
一块银白色、表面如同水波般流动的金属锭,被顾紫辰随手抛了过来。
陈天下意识接住,只觉得手感温润,神念一探,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是……自我修复?这是那种活性金属?!”
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只有在新乌托邦传闻中才存在的顶级材料!有了这个,方舟的外壳强度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这里有一千吨活性金属的提货单,还有我们关于‘重力生成装置’和‘生态循环系统’的全套技术资料。”
顾紫辰将一枚储物戒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送你们的。”
兄弟二人彻底懵了。
“送……送我们?”陈天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紫辰,“你不要代价?不要我们的空间门技术?”
“我不是强盗,也不是趁火打劫的商人。”顾紫辰摇了摇头,找了张椅子坐下,语气诚恳,“我之所以给你们这些,是因为我也在造‘船’。只不过我的船是整个国家,而你们的船是这艘方舟。”
“面对那即将到来的大劫,多一种生存的可能,总是好的。如果我的路走不通,至少……你们还能带着文明的火种跑出去。这对人族来说,不是坏事。”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却又合情合理,让两兄弟眼中的敌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激。
“多谢顾先生……”陈擎深吸一口气,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但……您为何敢孤身前来?您就不怕……我祖父?”
这才是顾紫辰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也正是我好奇的地方。”顾紫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陈老前辈从那片粉色迷雾出来后,既没有来找我算账,也没有回这里主持大局。他……怎么了?”
提到祖父,两兄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祖父他……状态很不对劲。”
陈天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道。
“三天前,祖父回了轮回司。但他谁也没见,连我们发去的求救讯息都没回。他把送葬人全解散了,然后就径直走进了‘枯荣冢’——那是他平日里闭死关、参悟寂灭法则的地方。”
说到这里,陈天似乎还想再描述些什么,却被一旁的陈擎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肩膀。
“我们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
陈擎看了一眼顾紫辰,眼神中带着警惕,脸上挂着歉意。
“祖父闭关乃是禁忌,其余的……恕难相告。”
“理解,理解。”
顾紫辰若有其事地点点头,脸上不仅没有表现出被隐瞒的不悦,反而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宽慰神色。他并没有继续追问陈秋怨的细节,反而手腕一翻,从袖中取出一块最新型号的特制“元晶个人智能终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既然陈老前辈正在闭关,那你们这儿可就少了个最大的靠山。”
顾紫辰指了指那个终端,语气突然变得慷慨激昂起来,拍了拍胸脯,言语间透着股“自家人”的热络劲儿:
“拿着这个。要是商盟里那几个剩下的巨头敢趁火打劫,或者谁敢来欺负你们这两个技术宅,你们就直接联系我。只要我在,哪怕是隔着万里,我也帮你们出头!”
说到最后,他还义愤填膺地补了一句:“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爷爷不管你们,我管!”
这话掷地有声,真诚得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要是不知情的人站在旁边,怕是真以为顾紫辰是这俩兄弟失散多年的亲叔叔,还是特别护短的那种。
陈擎和陈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茫然。
新乌托邦的领袖,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
“顾先生……”陈天到底年轻些,忍不住问道,“您这是……何意?仅仅是为了那空间门的技术,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吧?”
在这个修仙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免费的午餐。
过分的善意,往往背后藏着更深的刀子。
“嗨,也没什么。”
被当面戳穿了“别有用心”,顾紫辰不仅不恼,反而挠了挠头,装出一副被看穿后有些讪讪的笑容,像是放下了所有的架子:
“我这也是在给自己找后路。你们也知道,长白天墟那位‘夏’脾气不太好,我和她……嗯,稍微有点过节。我就想着,万一哪天她发疯要来杀我,我好歹能在轮回司这里讨个薄面,进来躲一躲。”
“我帮你们守住这摊子,算是提前交个‘保护费’,你说是吧?”
陈擎闻言,眼中的警惕反而消退了不少。
这才对嘛。
互利互惠,各有把柄,这才是成年人世界的合作逻辑。要是顾紫辰真说什么“为了正义与和平”,他们反而不敢接这个东西了。
“顾先生快人快语。”陈擎郑重地收起那枚终端,对着顾紫辰拱手一礼,“您的话,我们会想办法转达给祖父的。若真有那一日……轮回司虽冷,却也不会将朋友拒之门外。”
“好说,好说。”
顾紫辰哈哈一笑,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便向出口走去。
“留步,不必送了。”
走出地下堡垒,感受着外界带着凉意的夜风,顾紫辰嘴角的笑容逐渐收敛,化为一抹玩味的深沉。
话不说满,进退有度,既收了好处又没给死承诺,还不卑不亢……看来陈秋怨把这两兄弟教的挺好。
顾紫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寂在地下的城市,心中盘算着这一趟的收获。
现在他左手握着春帝赠予的“东方青木令”,右手若是再能加上这份轮回司的“香火情”……
“就算哪天真的彻底翻脸,仇夏凉那疯女人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哪怕这俩兄弟的承诺不顶用,大不了我就往东跑,去春帝的书院里躲着当个教书先生,我就不信她敢冲进去杀人。”
顾紫辰伸了个懒腰,金色的竖瞳望向星空。
“但这都是下策。最好的办法……”
他化作一道紫色长虹,瞬间消失在天际。
“还是赶紧把欺天塔搭起来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