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专家公寓区，A-101。
吱呀——
木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和酒气的何其墨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他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烧刀子”，像个烫手山芋一样被随意扔在了桌上。
苏心芷正趴在案前修改“灵依”的情感算法逻辑。看到何其墨前来，她略有些吃惊，但还是熟练地挥了挥手。角落里的恒温阵盘嗡鸣一声，暖气加大了功率，一盏温热的“静心蓝”花茶自动飘到了茶几上。
“来了就坐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夜的宁静。
何其墨把自己沉重的身体摔进沙发，双手揉着自己的脸：
“心芷……我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他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发生什么事了？”苏心芷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她之前一直在忙着医疗系统的构建，并没有过多关注西线的具体战况。
“我看过前线发回来的那些模糊影像。我们的武器虽然打击了圣洲的军队，但那群失去控制的鬣狗……他们把枪口对准了平民。抢劫、屠杀、为了一个罐头打死老弱妇孺……”
“我造出了最高效的武器，却把它交给了最没有底线的一群人。顾先生说这是必要的‘战略消耗’，可我觉得……我现在就像个坐在实验室里的刽子手。”
苏心芷听着，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她走到何其墨身边，安静地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此前，她并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原本为了自卫而锻造的“剑”，竟然砍向了无辜的人。她眉头微蹙：“我们应该拒绝为他们提供武器吗？”
“那肯定不可能。”何其墨接过热茶，抿了一口，“如果没了鬣狗们，圣洲下一个打的就是我们。”
“这确实是个问题……可是其墨，我们能怎么办？”她有些无奈地坐在他对面，“我们也只是技术人员，不可能去漠洲指挥那群土匪。”
“我在想……”何其墨抓着头发，不仅是痛苦，更是在疯狂地思考，“这是为什么？艾克罗恩斯明明在最初是禁止这种行为的。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也许是因为……‘饿’？”苏心芷试探着说，“你知道的，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对于那群没有后勤的流寇来说，平民手里的粮食，虽然少，但是……就在手边。”
“对……哪怕是再少的肉也是肉。”何其墨眼神一凝，“这是路径依赖。抢平民是‘低风险、低收益’但‘易执行’的路径；而抢商盟的正规军，是‘极高风险’。”
两人对视了一眼，仿佛都抓住了那个飘忽的灵感。
“所以，”苏心芷轻声说道，仿佛在梳理思路，“如果不改变这种‘风险收益比’，不管我们怎么谴责，或者断供军火，都改变不了他们抢平民的事实。甚至断供了，他们为了生存会抢得更凶。”
“除非……”何其墨接过了话头，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除非我们给他们一条‘高收益、低风险’的新路径。”
“比如？”苏心芷问。
“比如……让他们知道哪里有真正的‘大肉’，而且这块肉还没人看管。”何其墨猛地站起身，语速越来越快，“商盟那群贵族和资本家，他们肯定屯了物资！而且因为战线拉长，很多后方仓库肯定是空虚的！”
苏心芷的眼睛也亮了：“你是说……给那群饿狼一张‘藏宝图’？”
“对！这群土匪不是不讲道德吗？那就跟他们讲利益！”何其墨一拍手，“只要让他们知道，去抢那个满是黄金和能源块的仓库，比抢一千个难民营还要赚，而且还没危险……傻子才会去抢难民！”
“这个思路可行！”苏心芷兴奋地站起来，“可是……我们哪来这种情报？我们连圣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何其墨看向了窗外，那个灯火通明的行政大楼方向。
“我们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知道——李普！军情局手里肯定有圣洲的布防图！”
“快！我们现在就去！”
何其墨一把抓起桌上的外套，拉起苏心芷的手就要往外冲。他的脸上洋溢着那种找到了解决方案后的狂喜与急切，仿佛只要这一步走出去，远方的悲剧就能立刻停止。
“如果现在发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
他一边走一边看表，“只要艾克收到地图，他就能把部队拉回来，那边的孩子就不用死了……”
然而。
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滴——”
“滴——”
两个清脆、冰冷，毫无感情色彩的电子提示音，同时在两个人的手腕终端上响起。
那是“全境最高级别推送”的提示音。
何其墨的动作僵住了。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
他缓缓抬起手腕，点亮了屏幕。
没有地图。
没有情报。
只有一行加粗的、血红色的、刚刚从前线传回的战地快讯：
【西方战区突发急电：】
【圣历476年，冬月十三，凌晨3点45分。】
【光陨城地标建筑“造化塔”发生毁灭性殉爆。灵泉阁首席执行官苟冬曦、圣华锦庄首席执行官苟绣金确认死亡。】
【经确认，“荒漠鬣狗”领袖艾克罗恩斯于爆炸中心同归于尽。】
风，停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恒温阵里的暖气，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何其墨维持着那个开门的姿势，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
他刚刚想出的那个“绝妙的计划”，那个“完美的藏宝图”，此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晚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我们想到了办法……可是……人没了。”
当他们在温暖的管道旁，还在为如何“优化”那群野兽的行为模式而激动时。
那头野兽，已经在他自己的绝望中，把自己点燃，变成了一朵在异国他乡独自绽放的烟花。
“这就是战争啊……”何其墨是目光暗淡了下去。
思想在光速飞行，而生命却在泥泞中，瞬息即逝。
苏心芷看着何其墨那逐渐佝偻下去的背影，手中的外套慢慢披在了他身上。
两人又坐回了沙发。
“……灵依。”
何其墨看着恒温管道，双目无神。
“……校对时间戳。”
“校对完成。”灵依毫无感情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造化塔’殉爆时间为三分钟前。当时……您正在向苏女士阐述‘藏宝图’计划的可行性。”
三分钟。
哪怕只是早三分钟。
哪怕他在酒馆里少喝那一杯闷酒，哪怕他在路上少走神片刻，哪怕他在进门时少犹豫那一秒……
也许这张地图就能发出去。也许艾克在看到“不用死就能发财”的希望后，就会放弃那绝望的自杀式冲锋。
“不，其墨。他们还是会死的。”
一个清冷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
何其墨错愕地抬头，却发现此刻的苏心芷，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什么？”
“就像我当年在中土神洲的宗门学习时，不管学地多努力，画符画得再好，一辈子也只能当个符师。”苏心芷此时却比何其墨冷静，“从前我太天真，但现在我明白了，这是系统性的压迫。”
“就算我出身制符世家，天赋异禀，我也没办法。因为这个世界是讲实力的，而符修的战斗力太弱了。”
“面对成建制的、拥有绝对工业优势的圣洲军队，一群只靠热血和土制武器的‘流寇’，无论有多少情报，结局都是注定的。这不仅是火力的差距，更是组织的差距。”
“一个修士一生能专精一道、登峰造极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但仍然需要通过组织的力量来补全剩下的短板，在顾先生出现之前，我从未听说过有谁是样样精通的‘全才’。”
苏心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无奈和悲凉：
“除非能像顾先生那样以无敌之姿碾压一切制度，否则哪怕艾克打赢了，哪怕他们真的冲进了富人区，结局也是毁灭。”
“而且……”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为了对抗装备精良的圣裁武士，鬣狗们不得不使用更大当量的炸弹，造成更大的附带伤害。那些住在底层的、无辜的贫民，就像夹在两块磨盘中间的谷子，不管哪边用力，碎的都是他们。”
“或许这就是革命的代价，”她低声道，“为了推翻压迫者，被压迫者就必须先流干自己的血。”
“不，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何其墨已经结束了思考。他站起来走到了窗前，望着远处那座即便在深夜也依然闪烁着微光的、正在建设中的黑色巨塔。
“有没有一种武器，它可以自动识别‘压迫者’和‘被压迫者’？”
“有没有一种攻击，它只针对那些坐在金字塔尖、吸食了天地大部分元气的‘强者’，却对那些如尘埃般微不足道的‘弱者’视而不见？”
苏心芷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顺着何其墨的目光，望向那座还未完成的“欺天塔”。随即，一个恐怖的概念在她的脑海中炸开。
“有的，其墨。有的！”
她猛地站起身。
“天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