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何其墨没有回他在研究院的专属套房,而是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到了主城区的街头。
他摘下了那枚象征着“首席科学家”的徽章,换了一身普通的工装,带上个帽子,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下夜班的高级技工。
他走进了一家名为“熔炉之心”的小酒馆。
这里生意很好,大多是兵工厂的工人和退役的士兵,还有少部分从圣洲偷渡过来的苦命人。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劣质麦酒的香气,以及人们兴奋的谈笑声。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邻桌,一个左臂装着机械义肢、满脸油光的大胡子老工人正举着酒杯,眼中闪烁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狂热光芒。
“听说了吗?昨天那批‘雷滴’送过去,直接炸塌了灵泉阁的一座工厂!那里面管事儿的几个监工,平时拿鞭子抽人,这回被炸得连渣都不剩了!”
“那是他们活该!”对面一个年轻的工人狠狠咬了一口大蒜,啐了一口,“我在那边当‘电池’的时候,亲眼见过他们把换不起义肢的老人扔进焚化炉!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咱们造的炮弹,就是去给那帮吸血鬼送葬的!”
“对!哪怕咱们白送军火都行!”大胡子一拍桌子,“只要能看见慎独钱庄那帮放高利贷的杂碎破产,看见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圣裁武士像狗一样逃命,老子就算天天加班打螺丝也心甘情愿!”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并没有什么“新乌托邦至上”的口号,也没有对圣洲领土的贪婪。
这是一种受害者对施暴者的集体清算。
他们眼中的“西方圣洲”,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由资本、债务和义体构成的巨大监狱。他们卖出的每一把枪,都是递给狱中囚徒用来砸碎锁链的锤子;他们制造的每一颗子弹,都是射向那些曾奴役他们的“旧贵族”的复仇之火。
“只要咱们的武器源源不断地运过去,”一个曾在圣洲流浪过的教员推了推眼镜,语气狂热,“那里的底层兄弟们就能把天捅个窟窿!到时候,不管是巨头还是将军,统统都要被挂在路灯上!”
酒馆里充满了那种属于无产者的、粗砺而决绝的“正义感”。
何其墨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一杯苦涩的黑啤。
他们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被压迫者对压迫者最朴素、也最暴烈的仇恨。
在他们看来,只有摧毁那个吃人的制度,世界才会变好;至于那座光陨城里的平民会在战火中死多少人,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既然身处那个罪恶的堡垒,流血便是必要的代价。
“旧世界如果不被打烂,新世界怎么建立?”这是顾紫辰写在《公民手册》扉页的话,被他们奉为圭臬。
何其墨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这不怪他们。
千百年来,修士对凡人的视若草芥、商盟对底层的敲骨吸髓,早已在这些人的骨子里积攒了如同火山般的恨意。这是一种积怨已久的正常发泄,是历史的反噬。
但何其墨害怕这种仇恨被绝对化。
“难道……就没有不伤害无辜者的办法吗?”
何其墨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个残酷的宇宙。
他抬头看向那些兴奋的面孔。这群人是高尚的,他们愿意为了解放远方的受苦人而牺牲自己的利益;但这群人也是残忍的,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一场数百万人死亡的浩劫而叫好,仅仅因为死的是“敌对阵营”。
当划分阵营变成了一种正义,那对于具体生命的怜悯也就荡然无存了。这群善良的工人们并不知道,他们用血汗造出的枪炮,并没有交到和他们一样的理想主义者手中,而是流向了西北漠洲的那群“鬣狗”。
何其墨清楚那些“鬣狗”是什么货色。
那是真正的土匪,是毫无底线的机会主义者。他们不会像新乌托邦的军队那样拥有严明的纪律,更不会善待百姓。
当这批军火落入他们手中,受苦的绝不仅仅是圣洲的权贵,更多的是那些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普通百姓——那些和他身边这些工人一样的苦命人。
如果新乌托邦的民众知道,自己勒紧裤腰带支援的“革命战友”,正在用他们造的子弹去抢劫贫民窟的最后一点口粮……他们该有多崩溃?
“这就是轮回啊……”
何其墨来自星际文明,他在厚重的历史书上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轮回——屠龙者为了杀龙,不惜放火烧山,最后龙死了,山里的生灵也涂炭殆尽,就连他自己也可能体无完肤,因为火是不受他控制的。
他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的悲凉。
顾紫辰在利用这份仇恨。他把这份阶级仇恨变成了最高效的助燃剂,驱动着新乌托邦这台战争机器疯狂运转。为了新乌托邦的安全,他不仅不灭火,甚至还在不断地往对面扔干柴,哪怕这把火最终会烧焦无数无辜的灵魂。
何其墨能叫停吗?
不能。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叫停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自杀行为。停止军火输出,虽然救了圣洲的百姓,却会让西方商盟缓过气来,最终反扑,那是拿新乌托邦几十万人的命去换取自己的道德安宁。
自掏腰包救人的是圣人,慷他人之慨救人的是圣母婊。
何其墨扪心自问,自己没有当圣人的资格,但也不能成为一个用同胞的命换自己心里好受点的衣冠禽兽。
在这个没有标准答案的电车难题里,对于现在的新乌托邦来说,“宽恕”是死路,“复仇”与“输出暴力”才是唯一的活路。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窒息。
“原来……这就叫身不由己。”
何其墨猛地推开酒杯,站起身,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充满了欢声笑语的酒馆。那些笑声此刻听在他耳中,宛如尖锐的讽刺。
街道上,寒风吹过。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座正在夜色中缓缓成型的“欺天塔”工地。那是为了欺骗天道而建的巨塔,就像他们现在为了生存而编织的谎言一样,宏大而沉重。
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我还是想找个人喝一杯……一个能明白,有时候‘正确’并不等于‘不痛苦’的人。”
他叹了口气,紧了紧衣领,走向了专家公寓区。
那里,有一扇门,门后有一个同样心思细腻、同样对生命怀有敬畏的人。
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找到的倾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