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主城区,最高行政大楼。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湛蓝到近乎虚假的颜色,被净化塔过滤后的空气清冽宜人。而在顾紫辰的办公桌上,正摆着一份刚从几千里外传回的、沾满了硝烟味的红色加急简报。
那是关于“光陨城惨败”的战报。
军情局局长李普站在桌前,神色有些凝重。他刚刚复述完艾克罗恩斯那场惨烈的突围战——三万大军折损过半,丢弃所有重装备,像丧家之犬一样钻进下水道才勉强逃生。
“大人,”李普低声道,“鬣狗军团这次伤了元气,如果不加以干涉,恐怕圣剑兄弟会的残部或者苟氏姐弟的私兵很快就会追进漠洲,将他们彻底剿灭。”
他看着顾紫辰那张古井无波的脸,试探性地问道:“我们要不要……派‘幽灵’特工去干扰一下圣洲的追兵?或者,空投一批急救物资?”
顾紫辰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甚至没有在战报上多停留一秒。
“现在不必。”
他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谈论昨天晚上的天气,而不是数万人的生死。
“只要他们死不绝就行。”
顾紫辰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建筑,投向西方。
“艾克罗恩斯这群人,就像是一团不受控的野火。野火烧得太旺,会把我们也卷进去;但如果野火灭了,圣洲这片森林就会重新长出刺人的荆棘。”
“现在这样,刚好。”
顾紫辰转过身,金色的竖瞳中透着极致的理性。
“如果他们太顺,打下了光陨城,那这群无政府主义者立刻就会变成新的麻烦。现在他们败了,但这股仇恨和绝望,会让他们变成更加难缠的恐怖分子。他们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断地给圣洲放血。”
“西方乱着,我们才安全。”
他提到了那个最关键的名字。
“毕竟……寂灭轮回司的那位老爷子,至今还下落不明。在没有确定陈秋怨彻底陨落之前,我们不能让圣洲有精力把目光投向东边。”
“传令下去:给鬣狗的军火贸易继续,价格可以适当打个折,那是给他们‘续命’用的。但不要直接出兵,也不要给他们哪怕一颗大米。我要让他们保持这种‘饥饿且愤怒’的状态。”
李普心中一凛,躬身领命:“是。”
新乌托邦边境,黑石戈壁。
这里是风沙最烈的地方,也是“欺天塔”一号主塔的施工现场。
一座高达五百米的黑色巨塔正在缓缓成型。它不像以前的工厂烟囱那样简单粗暴,通体由一种新研发的、名为“吸波晶石混凝土”的材料浇筑而成,表面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数以万计的元晶震荡单元。
这不仅仅是一项工程,这是一场在这个修仙世界里前所未有的声学与神魂学的超级实验。
它的诞生,源于一年前顾紫辰从东方夏洲带回的那个惊天情报——“天劫即共振”。
既然中土神洲依靠亿万凡人散发出的杂乱“红尘气”作为盾牌,以此干扰天道的锁定。那么,人口不足、修士比例却极高的新乌托邦,该如何生存?
顾紫辰给出的答案是:如果不想当沙包,那就造一个大喇叭。
只要能解析出“凡人红尘气”的波段频率,利用这些巨塔进行亿万倍的功率放大,就能在物理层面制造出一个覆盖全洲的“神魂噪音层”。在老天爷的雷达里,新乌托邦将不再是一个灵力高涨的危险源,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吵闹的巨大菜市场。
这就是“欺天”。用工业化的噪音,欺骗苍天的眼睛。
何其墨悬浮在半空。
“A1区震荡频率校准完毕……偏差0.003%,在允许范围内。”
“B4区灵魂波形模拟度92%,建议增加噪音采样样本。”
何其墨在全息面板上飞快地操作着。这已经是连续工作的第十六个月。
即使有灵依的辅助,这依然是一个长期且艰巨的任务。为了模拟出中土神洲那种足以欺骗“天劫”的“几十亿凡人红尘气”,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几个发射塔,而是一个覆盖全洲、能够与地脉呼吸同步的庞大矩阵网络。
这是一个艰难到令人绝望的工程。
因为所谓的“红尘气”,在微观层面上不同于“元子理论”中任何一种已知的单一元素。它混乱、粘稠、充满不确定性。
“该死,又是这种无法量化的‘混沌’。”何其墨咬着牙,看着屏幕上再次紊乱的频谱。
“红尘气”不同于元子理论中的任何元素,硬要说的话也就和暗属性和木属性的关系大一点。而这两个,恰恰是目前元子理论中最为复杂、尚未被完全解析的“黑箱区域”。木元子游离于大分子表面,暗元子深藏于灵魂基质深处,想要通过工业手段凭空合成这种充满“人性”的波动,难度不亚于人造灵魂。
他们无法直接推导公式,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去尝试,去混合,去模拟。
没有捷径可走。
“加大暗元子震荡功率,再混入3%的生命频段杂波。”何其墨下达了指令,声音沙哑。
“再试一次。”
在这座孤独的巨塔下,这群试图用凡人之力欺骗苍天的疯子,正在为了那唯一的生存机会,与那看不见的“天道频率”,进行着无数次的博弈。
“所长,西线那边的物资调配申请又来了。”
一名年轻的行政官有些畏惧地飞了上来,递上一块记录板。
“他们说前线战事吃紧,急需最新的‘符剑·肆式’和‘重锤’装甲。另外,他们还申请了一批‘镇痛剂’,说是给那些还没来得及运回来的伤兵用的……”
何其墨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湛蓝的眼眸扫过那份清单。
那是给荒漠鬣狗和西方商盟双方的供货清单。
是的,双方。
在这场残酷的西线战争中,新乌托邦扮演了一个最为冷血的角色——全职军火商。
他们一边把被淘汰的、或者稍微改得没那么先进的军火高价卖给神圣商盟,看着那些圣裁武士拿着这些武器去屠杀;一边又暗中以极低的价格、甚至“赊账”的方式,把针对性的破甲武器输送给荒漠鬣狗和漠洲反抗军。
左手倒右手,两头吃。
而这一切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火烧得更久一点。
只要西方圣洲还在流血,只要他们还没分出胜负,就没有人会来干扰新乌托邦的建设,就没有人会发现顾紫辰正在悄悄冲击那个足以打破世界平衡的境界。
“……批准。”
何其墨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在那份甚至沾着某种铁锈味的文件上签了字。
“告诉兵工厂,加班加点。不要耽误客户的需求。”
行政官高兴地拿着文件走了,嘴里还念叨着这下又能赚回来多少稀有矿产。
何其墨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按了按胸口,那里当然是一颗正在有力跳动的、属于人类的心脏。
他转过头,看向西方。
虽然隔着几千里,但他仿佛能看到那边的火光,闻到那边的血腥味。
他知道顾紫辰是对的。
站在新乌托邦的立场上,这是最完美的战略。牺牲别人的生命,换取自己的发展时间,用敌人的血来浇灌自己的花。这是任何一个合格的领袖都会做的选择。
但是。
何其墨抬起头,望着那片虽然蔚蓝,却陌生的天空。
“在我的家乡……‘文明’这个词,是指星空下的所有智慧生命啊。”
他来自一个早已实现了大一统、甚至开始探索多元宇宙的星际高等文明。在他的认知底色里,战争是野蛮的、低效的、应该被摒弃的。生命是平等的,不应该因为所谓的“国境线”或“阵营”就被划分为“可以牺牲的耗材”。
但在悠澜星,在这个修仙者视凡人如蝼蚁、大国视小国如草芥的世界里。
他的这种“普世价值观”,显得那么幼稚,那么不合时宜。
甚至连顾紫辰,那个他最为敬佩、亲手缔造了平等人权法案的男人,在面对“外部世界”时,也表现出了让他心寒的冷酷。
“故意表现出来的吗……”
何其墨想起了顾紫辰那总是挂着淡淡笑意、眼神却冰冷如铁的脸。
“为了保护这里的一百万人,就要冷眼看着那边死掉一百万人……这就是所谓的‘霸主’吗?”
何其墨可以轻易地计算出这种策略的“收益比”,结果显示是理所当然的最优解。
但他那颗肉长的心脏,却在隐隐作痛。
这是理性与良知的撕裂。
“这……也是你每天在经历的吗?”何其墨望向最高行政大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