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狂乱闪烁，粉色的毒雾如活物般在大街小巷中蜿蜒。
造化塔上，冰寒的杀气似要将空气都凝固。
苟绣金的脸色在瞬间的苍白后，迅速恢复了令人生厌的优雅。
即使不善近战，可她毕竟是在这吃人的商盟里活了数百年的高阶女修，即便刀架在脖子上，她也不会像个凡人村妇那样尖叫求饶。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艾克罗恩斯，那把还在嗡嗡空转的链锯斧距离她的鼻尖只有不到三寸，飞溅的机油甚至落在了她高挺的鼻梁上。
“杀了我，你也就失去了走出这栋楼的唯一筹码。”她声音平稳，冷冷地说道，“往楼下看一眼吧，野狗。你的狼群，就要变成狗粮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城市的地底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数千个换气阀同时开启的嘶鸣声。
轰隆隆——
商业广场四周那些原本用来展示豪车和巨型机甲的巨大升降平台，伴随着沉重的齿轮咬合声，缓缓下降，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一股比毒雾更加令人作呕的气息涌了上来。那是福尔马林、陈腐的血肉以及某种高浓度炼金药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仿佛有一万具尸体在那里发酵了整整一个夏天。
“饿……好饿……”
“肉……新鲜的肉……”
那不是扩音器里的声音，而是成千上万张喉咙被改造过的嘴同时发出的饥渴低吼。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盖过了霓虹的嗡鸣，也盖过了街头鬣狗们的厮杀声。
在艾克罗恩斯震惊的目光中，无数个黑影从那些蜂巢格中跳了出来，像黑色的瀑布一样坠向地面。
它们有着人类的大致轮廓，但细节却早已是非人的怪物。有的双臂被替换成了带刺的攻城锤，有的背上缝合着正在喷吐毒烟的炼金罐，更有甚者，早已失去了人形，变成了一坨由烂肉和金属强行拼接在一起的、拥有十几条腿的缝合怪。
这是苟冬曦的私人收藏“畸变体军团”。
它们是失败的实验品，是被废弃的债务人，是被药物和手术摧毁了神智的疯子。在灵泉阁的地下室里，它们被当作垃圾堆放，而在战争时刻，它们就是最廉价、最恐怖的生物兵器。
灵泉阁不需要监狱，因为每一个俘虏，甚至每一个还不起债的公民，最终都会变成他们手里的一块拼图，变成这支亡灵军团的一部分。
这就是圣洲的“效率”——不仅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要磨成刀，用来杀你曾经的同伴！
那一潮水般的怪物瞬间淹没了还没从幻觉中清醒的鬣狗前锋。土制的枪械打在那些怪物经过炼金强化的皮肉上，只能激起一朵朵无关痛痒的血花。
鬣狗们在惨叫，在被撕碎，在被吞食。
“看啊，这就是‘自由’的下场。”苟绣金轻笑一声，“没有秩序的庇护，你们不过是食物链底端的蛋白质。”
“闭嘴！”
艾克罗恩斯怒发冲冠，他猛地抡起战斧，这一次，他不再管什么筹码，只想把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的脑袋劈成两半！
“我要你的命！！！”
就在斧刃即将触及苟绣金的一刹那——
嘭！
一只覆盖着黑色长毛、指尖却是锋利手术刀的巨大手掌，突兀地从侧面的阴影中伸出，轻描淡写地抓住了高速旋转的链锯斧。
火星四溅，链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最后在一阵刺耳的卡顿声中彻底崩碎。
“哎呀呀，真是粗鲁。对待女士，怎么能用这么脏的东西呢？”
一个扭曲、电子合成的、带着某种病态兴奋的声音响起。
艾克只感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像是被飞驰的火车撞中，炮弹一般倒飞出去，狠狠地撞碎了露台的栏杆，摔在了一堆碎玻璃里。
他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艰难地抬起头。
阴影中，苟冬曦走了出来。
此刻的他，上半身是一丝不挂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病态少年躯体，背上插满了正在输送着诡异绿色液体的导管。而他的下半身，却是一对覆盖着黑色长毛、反关节结构的强壮羊腿，双脚是抛光得铮亮的铬金属蹄子。他的头顶，两根巨大的、蜿蜒的黑铁羊角向后盘旋，左眼被一只硕大的红色复眼义体取代，右眼则是一片疯狂的纯黑。
活脱脱一尊赛博时代的撒旦。
“姐姐，你也太不小心了。”
苟冬曦随手一甩，将那把变形的战斧扔下高楼，发出一声沉闷的坠地声响。
“冬曦。”苟绣金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发丝，“处理掉他。活的还是死的，随便你。”
“当然。”苟冬曦那只红色复眼转动着，锁定了废墟中的艾克，“这可是上好的……四境体修素材啊。虽然粗糙了点，但那身经过无数次重塑的肌肉纤维，真是美妙。”
他一步步走向艾克，羊蹄发出有节奏的“嘚嘚”声。
“来吧，小狗狗。让我看看，你的里面……是不是也像你的嘴一样硬。”
艾克罗恩斯挣扎着爬起来。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在出血，手中的武器也没了。
但他笑了。
他从腰间摸出了那把他一直用来切肉的老旧匕首，反握在手中。
“死娘炮。”艾克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如狼，“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
轰！
没有任何废话，两人瞬间撞在了一起。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苟冬曦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战术电脑的微秒级计算，精准、高效、致命。他那只手术刀触手像是一团银色的风暴，瞬间在艾克身上留下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太慢了！太慢了！你的神经反应速度只有0.1秒，而我是0.001秒！”
苟冬曦狂笑着，一脚踢碎了艾克的膝盖骨，然后用机械爪抓住艾克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再狠狠掼在地上！
咚！
整个楼板都在震动。
艾克感觉自己的脊椎快断了。但他依然死咬着牙，在落地的一瞬间，手中的匕首刺入苟冬曦的腹部软甲缝隙！
“没用的！”
苟冬曦甚至没有躲避。
匕首刺进去了，但却像是刺进了胶水里。伤口处喷涌出的不是血，而是那种绿色的修复液，瞬间凝固，反倒将匕首卡住了。
“痛觉屏蔽！创伤瞬间修复！我是不死的！我是完美的！”
苟冬曦一拳砸在艾克脸上，把他打得眼眶爆裂，视线模糊。
“而你……你只是个还会流血、还会疼的凡胎肉体！”
艾克倒在血泊中，视线逐渐变暗。
他听到了楼下兄弟们绝望的惨叫，听到了怪物的咀嚼声，听到了这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结束了吗？
这就是反抗的代价吗？
在他的眼前，世界开始变得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他看到了小时候在圣洲贫民窟里，为了抢半个发霉的面包而被大孩子打得头破血流的自己。
“为什么要抢？”
“因为我想活。”
他看到了那个穿着光鲜制服的征兵官，一脸慈祥地骗他在高利贷合同上按手印。
“签了它，你就是英雄。”
“去他妈的英雄，我只是不想饿死。”
他看到了逃亡路上，马丁路德多把他从沙坑里拉出来的手；看到了李皮朋把第一把魔改枪递给他的猥琐笑容；看到了姚笋康翼那双充满了希望的眼睛。
“头儿，我们能建立一个家吗？”
家？
艾克苦笑着，血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老子就是个流氓，哪配有家啊……”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那块黑色的元晶石碑前，他对那个所谓的“新乌托邦”竖起的中指。
就在这次行动临行前的一个晚上，一个身穿破烂灰袍的糟老头突然出现在营地里边。
那老头劝他：“躲起来，或是归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他拒绝了，并递给那老头一瓶烈酒：“像狗一样被拴着，那不叫活着，叫保质期未到。”
“我们不是盆栽，我们是野草。哪怕明天就死，也是我们要自己开出的花。”
那时候他多骄傲啊。
他不信什么秩序，不信什么工业，他只相信自己手里的枪和身边的兄弟。他以为只要有一腔热血，只要敢拼命，就能把这个操蛋的世界捅个窟窿。
但现在，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一耳光。
没有后勤，没有科技，没有体系。哪怕是最勇猛的野兽，也咬不穿钢铁铸造的墙壁。他的兄弟们正在被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绞碎，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灰袍老头离开时，失魂落魄的背影。
“如果……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接受了那个归顺的条款？如果学会了怎么种地？如果有了那些大炮和流水线……
不。
世上没有如果。
艾克罗恩斯的意识开始涣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