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鬣狗”那辆喷涂着骷髅与獠牙的领头战车,咆哮着撞碎了早已断电的第十二道隔离闸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习惯了荒原风沙的暴徒们,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那不再是阴暗潮湿的贫民窟,也不是钢铁冰冷的工业区。
那是一片光的海洋。
数以万计的巨大全息广告牌悬浮在半空,将永远没有阳光的地下都市照耀得比白昼还要绚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人造费洛蒙香水味,路面是用能够自动清洁的纳米玻璃铺就,倒映着令人目眩神迷的霓虹光影。
街道两旁,是一家家装修得如同宫殿般的奢侈品店:圣华锦庄的时装旗舰店、灵泉阁的高级义体展示厅、极乐阁的情感体验馆……
哪怕是在战争期间,这些店铺依然大门敞开,橱窗里的商品在聚光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没有任何守卫,也没有哪怕一个自动炮台。
这座代表着西方圣洲最奢华、最堕落、也是最令人向往的“消费天堂”,就这样赤裸裸地、毫无防备地,向这群来自废土的乞丐们,敞开了怀抱。
“……发财了。”
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嘟囔了一声。
紧接着,这声音汇聚成了一股无法遏制的、充满了贪婪与疯狂的咆哮。
“抢啊!!!”
“那个金色的义眼归我!!”
“全是老子的!都是老子的!!”
原本还算勉强保持着行军队列的鬣狗军团,在踏入这片光怪陆离的街区的瞬间彻底崩溃。
三万人的大军,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沸腾的油锅。他们忘记了艾克罗恩斯的命令,忘记了所谓的“解放”,甚至忘记了手中的枪。
他们红着眼,像一群饥饿了一百年的野兽,发疯似地冲进了那些无人看管的店铺。
他们砸碎橱窗,把那几十万信用点一件的“辉光法袍”裹在满是油污的身上;他们撬开柜台,把昂贵的丹药像糖豆一样往嘴里塞;有的人为了争夺一个早已停产的“限量版”全息手办,甚至拔刀相向。
站在指挥车顶的马丁路德多,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作为曾经的正规军官,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炸营。
“蠢货!一群蠢货!看清楚!哪里有把金子堆在大街上等你去捡的好事?!”
他举起那是从艾克手里暂借的、象征指挥权的链锯斧,狠狠地砍断了一根路灯柱,火花四溅。
“——都住手!保持阵型!这他妈是陷阱!!”
他那经过扩音符阵放大的怒吼,在嘈杂的街道上回荡。如果是平时,这足以震慑住任何人。
但今天,他的声音被淹没了。
被四面八方传来的、更加宏大、更加具有魔力的声音淹没。
“——欢迎光临,尊贵的客人们。”
整条“圣云天街”上空,那数以万计的全息广告屏,在同一瞬间,切换成了同一个画面。
苟绣金。
这位“织命女爵”身穿一袭由纯粹的光粒子编织而成的长裙,优雅地悬浮在城市的上空,仿佛一尊仁慈而又慵懒的神然。
她的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手中摇晃着一杯殷红如血的酒液,俯视着脚下那群因为抢劫而陷入混乱的蝼蚁。
“看呐,多好的购物热情。”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但通过满城的神经共振音响播放出来,却带着一种直钻脑髓的穿透力。
“既然各位这么喜欢这里的商品,那身为东道主,我又怎能让你们失望呢?”
“让我们的‘盛典’,开始吧。”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光,都变了颜色。
原本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突然开始以一种肉眼极难捕捉、但大脑皮层却能清晰感知到的频率,疯狂地闪烁起来!
红、蓝、紫、绿……无数种高饱和度的色块在零点一秒内交替轰炸着所有人的视网膜。
苟绣金的神通!
利用光影的变化,通过义体干涉生物体内的生物电信号,诱发眩晕、光敏性癫痫,和深层幻觉!
“啊啊……我的眼睛!”
许多正在抢劫的鬣狗捂着眼睛惨叫倒地,口吐白沫,身体剧烈抽搐。
嗤——嗤——嗤——
街道两侧,那些平日里用来喷洒空气清新剂和香水的隐蔽喷口,此刻突然全部打开,喷射出了浓密的、粉红色的雾气。
那是灵泉阁为了这次“捕鼠行动”,特意调配的高纯度雾化生命之树提取液!
在西方圣洲,普通的绮梦叶是用来麻痹神经、让人在梦中寻找快乐的“镇静剂”。
但如果将浓度提高一千倍,并在其中加入能够刺激肾上腺素的催化剂,它就会变成一种令人瞬间丧失理智的“狂暴药剂”。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我的!都是我的!谁敢抢老子的东西!!”
一个刚刚还在往怀里塞金链子的士兵,突然双眼充血,猛地举起枪,对着身边的战友疯狂扫射!在他的幻觉里,身旁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想要抢夺他宝藏的恶鬼!
“哈哈哈哈!我是王!我是光陨城的王!”
另一个士兵脱光了衣服,披着那件抢来的华丽法袍,站在一辆燃烧的豪车顶上,对着空中的苟绣金投影顶礼膜拜,仿佛看见了神迹。
“妈妈……我看见妈妈了……”
还有一个年轻的土著战士,跪在粉红色的毒雾里,流着口水,痴痴地抱着一个并没有生命的模特假人,任由背后的流弹将他的身体打穿。
互相残杀,集体发疯,极度癫狂。
这群“荒漠鬣狗”,这支就算面对正规军都敢咬人的野兽军团,在这片花里胡哨的霓虹陷阱和甜蜜的毒气面前,甚至不用敌人动手,就自己崩溃了。
胡青书死死捂着防毒面具,他看着周围这地狱般的景象,看着以前的战友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他想去拉住他们,却感到一颗冷枪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康翼!撤!往回撤!”他对着通讯器嘶吼,但回应他的只有电流声和狂笑。
完了。
“啪、啪、啪。”
一阵优雅的鼓掌声,从四周的扩音器里传来。
顶楼的露台上,苟绣金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着下方这幅名画。
“多么精彩的演出啊。”
“你们不是想要这城市的繁华吗?我给你们了。”
“你们不是想要推翻秩序,释放野性吗?我也成全你们了。”
“可惜啊……”
她微微前倾,看着那些在自相残杀中逐渐减少的红点,露出残忍的快意。
“野兽就是野兽。就算给你们穿上了人的衣服,给了你们最好的武器……只要丢一块带血的骨头,你们还是会忍不住互相撕咬。”
她很得意。
这种兵不血刃就让敌人自相残杀的手段,就是她“织命女爵”最爱的风格。
然而,就在她准备抿下一口红酒,欣赏最后的谢幕时。
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刺痛了她的后颈。
那是野兽在扑食前,最后的一丝呼吸声。
苟绣金猛地回头,望向露台另一侧、那片不在聚光灯下的黑暗阴影中。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材彪悍、赤裸着上身、浑身浴血却并非因为自相残杀的身影。
艾克罗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