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紫辰一个人坐在地下的密室里。
这是一间不存在任何建筑蓝图上的密室——零号备用室。四周的墙壁由整块浇筑的特种铅合会跟刻满了绝灵阵的黑曜石板构成，厚达三米。别说是声音，就连中微子流在这里都会迟滞。
这是顾紫辰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堡垒，也是他唯一的“私人诊疗室”。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低温冷却液的独特味道。顾紫辰独自一人盘膝坐在金属扫描台中央。在他的四周，数千根纤细如发的元纤探针如同触手般悬浮着，末端闪烁着元子扫描仪的读数光。
他已经切断了一切外部联系。无论是李普的军情汇报，还是何其墨的实验数据，都被隔离在了厚重的气密门之外。
整个世界，只剩下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这一条红线还连通着。
“灵依，切断外部网络连接。”
“开启物理隔绝模式。”
“启动静默扫描，数据记录权限：仅限视网膜直投，实时销毁，不留档，不上传。”
一连串繁琐而严苛的指令之后，房间内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一台并未联网的独立元晶计算终端在黑暗中发散着幽幽的冷光，照亮了顾紫辰半明半暗的脸庞。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经过三重过滤、纯净得有些发甜的元气涌入肺腑，然后缓缓吐出。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整整五百年。
五百年来，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九洲，抢功法、夺资源、建立这个庞大的新乌托邦，归根结底，只是为了治好他那该死的“病”——我是谁？我从哪来？
以前他看不透，因为修为不够，工具不行。
但现在，他拥有了五境巅峰的修为、完整的魂道传承、更拥有了科学研究院的元子科技。
“我倒要看看……我的灵魂里，到底藏着什么。”
顾紫辰闭上双眼。
嗡——
扫描阵列启动。
在微观的视界中，顾紫辰的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变成了一幅由亿万个闪烁的元子、基因链和能量回路构成的璀璨星图。
在科学的视角下，秘密无所遁形。
很快，第一个令顾紫辰感到毛骨悚然的疑点，就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眼前：进化断层。
按照新乌托邦生物教材的理论，任何自然演化的生物，体内都不可避免地残留着进化的废墟——譬如无用的阑尾、多余的智齿、冗余的基因片段。
每一个自然人，都是一座行走的“博物馆”，身体里塞满了生命在亿万年试错中的“违章建筑”。
但顾紫辰的身体里没有这些。
他的基因链干净得可怕，每一段序列都精准地对应着某种功能，没有一段是垃圾代码。他的骨骼密度、肌肉纤维排列、神经传导效率，都处于一种理论上的最优解状态。
这具身体，就像是一篇没有哪怕一个错别字的文章，精简、准确、却透着一股非自然的冷酷，就像AI生成的一样。
“没有进化的痕迹……”顾紫辰抚摸着自己胸口坚实的肌肉，感受着下面那颗有力搏动的心脏。
这不像是被“母亲”十月怀胎生出来的。
“这更像是……被精心‘制造’出来的。”
“或者说，是经过某种超乎想象的高端技术，从无数种可能性中提纯、剪辑后的完美产物。”
这具身体是一个容器，一个为了承载某种存在而定制的躯壳。
那么，那个存在会是什么？
顾紫辰将神念投向了自己的灵魂体。
巨头蜷尾、马头鹿角、牛耳兔眼、蛇身鱼鳞、鹰爪虎掌，一条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白、金三色相间的巨物。
真龙。
他再熟悉不过了。
顾紫辰心念一动，原本整齐的牙齿瞬间暴涨、锐化，变得如同他在天碎谷啃食玉瓶时那般狰狞锋利。
他再看自己的手，手背青筋暴起，皮肤瞬间硬化，覆盖上了一层细密的鳞片，指甲变得锋利而厚重，活脱脱一只真龙五爪。
这般变化并非法术神通，而是生理结构的瞬时改变。
就像是一个人在控制自己的手指弯曲一样自然，只需要一个念头，这具“宇航服”就会根据“驾驶员”的需求，自动切换形态。
在刚来悠澜星的头一百年里，这番变化曾一度不受他的控制。那时候，他时常会因为情绪激动而突然长出鳞片，或是因为愤怒而发出口吐龙吟，就像是“龙”与“人”两个状态在他的身体里打架。
但这五百年来，随着他修为提升，这样的“龙化”逐渐变得如臂使指、收放自如，如今已成了他特殊的战斗手段。
“我的身体正在被它同化。”
顾紫辰想道。这具人类的躯壳正在被龙魂一点点改造成更适合它居住的样子。
“这是好事。”
一个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响，在他的心底响起。
顾紫辰猛地一惊！
但这并非第一次。他记得这个声音，这个在他面临生死抉择、或是陷入绝境时，偶尔会冒出来的声音，那个告诉他“天道不会局限在区区一颗星球”的声音。
以前，顾紫辰无从得知这道声音的来历，只能将其归结为“潜意识”或“心魔”。
但现在，他有了“眼睛”。
“你是谁？”
顾紫辰的神念瞬间凝聚成束，顺着那道声音消逝的轨迹，如同猎犬追踪血迹一般飞快地追了上去！
神念穿过适配层、扫过运算层，最终到达灵魂的数据层，这是一个灵魂最基础的组成部分。
顾紫辰的神念穷追不舍，忽然撞上一道透明的“墙”。
哐当！
那是灵魂层面的巨响，如同洪钟大吕在耳边炸裂。就在那一瞬间，一段被尘封了五百年的记忆画面，支离破碎地涌入他的脑海！
剧烈的震荡让顾紫辰鼻腔喷出一股鲜血，他的眼前光影变幻，好像看到了一张三个人的合照。
左侧是一个黑发微卷的中年男人、右侧是个留着浪人长发的绿发年轻人，而中间，是个黑发黑瞳的少年。那个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面容稚嫩，眼神中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没有笑，只是死死地盯着镜头，仿佛要透过时间，看穿未来。
“那是……年轻的我？”
就在顾紫辰迟疑的刹那，画面再转。
这一次，背景变了。
不再是温馨的室内，而是宇宙星空。
那个黑发少年长大了些许，黑色的圆形瞳孔变成了金色的竖瞳，他面色狰狞，双手高举，把一颗灿烂的光球艰难地推向天空，紫色的火焰在身后留下长长的尾迹，却碰不到他身后已经支离破碎的蓝色星球。
顾紫辰顺着曾经自己的视线望去，那是……一片五彩斑斓的天空？
不，那不是天空。
那是一团由各种颜色搅成的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正将自己整个翻转过来。一片巨大无比的、由纯粹的色彩和扭曲光线构成的柔软的晶体，从星云中伸展出来，咬向那颗眩目如太阳的大光球，以及光球下如蝼蚁一般的少年。
再然后，便是一道看起来与黑洞有些类似的空间裂口。
不是那种修士撕裂的小口子，而是一道横贯星河的、巨大的“伤疤”。
那是一个通往未知宇宙的裂隙——或者用何其墨的理论来说，是两个“宇宙膜”碰撞产生的裂隙。
蓝色星球和彩色云雾都无影无踪，只剩下那个黑发少年。曾经的紫辰浑身燃着火焰，义无反顾地，一头撞进了那道充满死亡气息的裂隙之中！
……
“哈——”
顾紫辰猛地从扫描台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全身。
现实中仅仅过了几瞬，但他却感觉自己好像重活了一次。
“那是……什么东西……”
顾紫辰按着剧痛的太阳穴，眼中的金光明灭不定。
真相揭开了一角，但他无法再看下去。
顾紫辰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难道我是为了把那些玩意杀光才存在的？”顾紫辰不禁做出了猜测。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个猜测，可能性有很多，靠猜是猜不出来的。
但有一点可以明确：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五境的肉身还是太弱了。”顾紫辰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掌，那种力量与记忆的不匹配感从未如此强烈。
想要找回全部的记忆，想要知道自己究竟背负着什么，想要有朝一日杀回去面对那些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他必须进化。
“六境。”
不管是为了新乌托邦、还是为了他自己，他都要得到这股力量！
顾紫辰抬头，目光穿过层层阻碍，直指苍天：
“老天爷，我们来赛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