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风尘仆仆、满头白发的老人，背着一个生病的小男孩，敲开了慎独钱庄那扇只有顶级贵宾才能进入的大门。
“……阿辞？真的是你吗？阿辞？”
宋慎一正在批阅公文的手猛地一颤。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苍老得不成样子、衣衫褴褛的老人。
虽然岁月在对方脸上刻下了无数道深痕，虽然对方的背已经佝偻得像一张虾米，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林先生！
那个在风雪夜，给了他半碗饭，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恩人！
“先生！！”
宋慎一甚至忘了穿鞋，从高高的审判席上冲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泪流满面，“您……您怎么来了？！您受苦了！”
“不苦，不苦……”林先生老泪纵横，扶起这个已经成为了大人物的学生，“在老家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听过你在西边出息了，我就带着小孙子来投奔你。只是……只是大卫这孩子，他……他快不行了。”
宋慎一这才看向老人背上的孩子。那个叫大卫的五岁男孩，正处于高烧昏迷之中，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脖子上甚至长出了一些细小的黑色晶体。
宋慎一脸色一变。作为圣洲的统治者之一，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种病——“黑晶瘟疫”。
这是一种在圣洲矿区极易感染的、具有高传染性和高致死率的魔道瘟疫。为了防止疫情扩散，商盟早在三个月前就颁布了最高级别的《绝对防疫令》：
1. 任何感染者及密切接触者，必须立即上报并接受强制隔离。
2. 任何试图隐瞒病情、私自买卖治疗禁药、或擅自流动者，视为‘散播瘟疫罪’，与‘投毒’同罪，当斩立决，且不得保释。
这条法令，正是宋慎一亲自起草、亲自签署、并且刚刚就在昨天，他还亲自监斩了一名因为私藏染病妻子而导致一个村庄感染的富商。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宋慎一的声音在颤抖。
“就在进城的路上……”林先生并不知道这条法令的严酷，他擦着眼泪，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空药瓶和一本被撕掉了一页的行会内部账册。
“阿辞，我……我为了救这孩子，实在没办法了……我路过你们一个分号的时候，看那里没人，就……就偷偷拿了这个药……还有，我拿了点柜台上的散碎灵石付给黑市医生……”
“但我记下来了！我每一笔都记下来了！等我有钱了，一定加倍还给行会！阿辞，你……你不会怪先生吧？”
“嗡——”
宋慎一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口大钟被狠狠地撞响了。
私自挪用公款、私通黑市、违反绝对防疫令。
这三条罪状，每一条在“铁律”里都是死罪！而且因为涉及到瘟疫和公款，是必须要公开处刑、以儆效尤的重罪！
林先生并不知道，他为了救孙子所做的一切，已经精准地踩遍了宋慎一为这个世界定下的所有“死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执法队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声音。
“报告会长！刚刚接到城防监测阵列警报，有携带高浓度瘟疫源的生物未经检疫进入了核心区！追踪信号显示……就在您的办公室！”
“执法队请求进入！立即执行净化程序！”
铁门外，是冰冷的、只认规矩不认人的执法机器——那些由宋慎一亲手训练出来、宣誓要捍卫“铁律”尊严的死士。
而在铁门内。
是那个对他有着救命之恩、启蒙之义、如同生父般的老人。
以及那个老人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唯一的血脉。
宋慎一僵在原地。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那枚代表最高裁决权的印章，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里，鲜血直流。
他听到了命运发出的、嘲弄般的笑声。
一边，是他用半生心血建立起来的、象征着绝对正义与公平的“秩序大厦”。
一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最温暖的“人性良知”。
选哪边？
选规则？杀了恩人，维护他亲手建立的“绝对秩序”，证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他将成为一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选人情？救下恩人，但他自己就成了“徇私枉法”的伪君子，他所宣扬的“规则至上”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法理无情，人有情。慎之，慎之。”
春帝当年的赠言此刻如同一道惊雷，在他的耳边炸响。
“原来……是这个意思？”
轰——轰——
厚重的办公室大门在执法傀儡的撞击下发出沉闷的震颤声。那不是普通的敲门，那是规则的审判，是宋慎一亲手打造的、绝对正义的铁锤。
“报告会长！隔离力场已部署！请立即开启大门，我们要对感染源进行无害化处理！”执法队长的声音冷酷无情，就像当年的宋慎一一样。
屋内，老先生抱着发高烧的小孙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阿辞……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害了你？”老人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与悔恨，他把那个装着剩下一点禁药的瓶子往怀里藏，仿佛这样就能掩盖罪证。
宋慎一看着那张苍老的脸，那是曾经在风雪夜里唯一的温暖。他又看了看那个正在因为痛苦而无意识呻吟的孩子——林卫。
宋慎一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算力甚至超过了最精密的元晶阵盘。他在计算，计算代价，计算变量，计算……如何欺骗这个世界。
他在“君子”和“禽兽”之间，选择了一条只有他这种绝世精算师才能走出来的、幽暗的第三条路——“奸雄”。
“……既然规则不能容忍你们活下来。”
宋慎一睁开眼，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在此刻变得深不见底，如同两潭死水。
“那我就……改了这笔账。”
他没有开门，而是转身走到了办公桌后的保险柜前。
他取出了一本备用账册，一支特殊的、甚至连墨迹干湿程度都能伪造的灵笔。
他拿起了笔，手在颤抖。
但他没有放下。
他在账册的第十七页——那是记录昨夜仓库物资流向的一页——从容不迫地，划掉了原来的记录。
他将“盗窃违禁药物：失窃一支”改写成了“绝密实验调拨：消耗一支”。
然后，他走出了门外。
“执法队听令。”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威严如旧，“警报解除。此乃本座安排的一次内部防疫演习。”
“演……演习？”执法队长愣住了，“可是侦测法阵显示有真实的病毒源……”
“那是本座从黑市缴获的样本，正在进行可控测试。你们想质疑本座对病毒的控制力吗？”宋慎一的声音冷了下来。
“属下不敢！”
“退下吧。去把地牢里那个上周抓回来的、一直在喊冤的走私贩子带上来。演习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完成最后的闭环。”
那一刻，老先生惊愕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学生。
那个在风雪夜里眼神明亮、发誓要建立大同世界的少年阿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用最娴熟的手法，伪造证据、嫁祸他人、将黑说成白的权谋家。
当晚。
那个并未犯死罪的走私贩子，被安上了一个“勾结外敌散播瘟疫”的罪名，在宋慎一的亲自监斩下，人头落地。
民众欢呼雀跃，称颂着宋会长的英明神武和铁面无私。
而真正的“罪人”，那个老先生和小卫，则被连夜通过慎独钱庄的秘密运钞通道，送往了千里之外的一处隐秘庄园。
账，做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