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猛地一震，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铁环扯动了脊骨。陈九趴在地上，手还死死攥着那根嵌在地缝里的冰冷铁环，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他咬紧牙关，听见脚下的石板发出“咯吱”声，像是有千斤重物在缓缓翻转。风从前方扑来，带着一股子腐土混着铁锈的味道，吹得他脸上灰扑扑的。
他眯起眼，借着胸口小塔渗出的微光往前看——原本漆黑一片的通道尽头，裂开了一道圆形拱门。门内没有灯，却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老汤锅上飘的那层油皮，半透不透。
“总算不是死路。”他喘了口气，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臂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滴，砸在刚露出的青砖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身后传来窸窣声，裴青崖从旋转的通道里爬了出来，脸色比纸还白，左手按着左脸，指尖微微发颤。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眼那扇门，脚步一顿。
陈九没管他，一手扶墙，一手摸向心口的小塔。塔身温热，正轻轻震着，像是锅里快烧开的水。他低声问：“是不是有东西？”
塔灵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像是隔着一层厚布：“阴……气凝形……借念成影……这不是人，是阵。”
“我就知道。”陈九咧了下嘴，抬手就咬破指尖，在自己眉心画了道血符。血流进眉毛缝里，有点痒，但他顾不上。眼前景象顿时一清——那层灰雾还在，可底下密密麻麻的墨线也浮现出来，像是蜘蛛网，从四面八方牵向中央。
他眯起眼，顺着那些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中央地面凹陷成一个圆形阵图，纹路复杂，像是有人拿刀在石头上刻了上千遍。而阵图正中，雾气缓缓聚拢，渐渐显出一个人影。
素衣，长发，身形瘦削，背对着他们站着。她肩膀微微抖着，像是在哭。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井底传上来：“青崖……救我……”
裴青崖浑身一震。
陈九眼角余光瞥见他动了，立刻扭头——只见裴青崖两步就冲到了阵图边缘，一只脚已经踩上了那圈刻着符文的石环。
“别信！”陈九大吼，扑上去一把拽住他胳膊，“这是陷阱！”
裴青崖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吓人：“你放开！那是我娘！”
“你娘三十年前就死了！”陈九死死抓着他，手上青筋暴起，“现在站这儿的，是拿你命的东西！”
两人僵在那儿，胳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陈九能感觉到裴青崖的手臂在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狠劲儿全憋在骨头里，随时要炸出来。
阵图中央的人影缓缓转过身。
脸还是模糊的，可那轮廓、那低头的角度，活脱脱就是裴青崖记忆里那个女人。她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青崖……娘在这儿……你快来……”
裴青崖呼吸一滞，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陈九急得额头冒汗，胸口小塔烫得几乎要烧穿衣服。他另一只手猛拍塔身，低喝：“开眼！再开一眼！”
视野再次清明。
他看清了——那女人脸上根本没有五官，只有一团蠕动的灰雾，而她脚下，十几根墨线从阵纹里钻出来，像藤蔓一样缠着她的脚踝，往上爬，一直连到后脑。每一根线都在微微震动，像是被人从远处操控着。
“你看清楚！”陈九冲裴青崖吼，“她不是人！她是阵法养出来的影子！专门等你这种孝子往里跳！”
裴青崖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那身影，嗓音发哑：“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你见过我娘？你进过前朝皇陵？你替我守过地脉？”
“我没见过！”陈九吼回去，“但我见过十个跟你一样的傻子，冲着个假影子跑进去，结果脑袋开花，肠子流了一地！你信她，等于信了个杀你的机关！”
那身影忽然笑了。
嘴角从中间裂开，一直撕到耳根，露出一排黑黄的牙。她没发出声音，可整个石室突然嗡鸣起来，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念咒。
四面八方的墙壁开始晃动，灰雾翻腾，阵图亮起幽光。陈九猛地将裴青崖往后一拽，自己横身挡在他前面，高举小塔。
温光扩散，形成半圆屏障，勉强把那些扑来的阴气挡在外面。他站在阵图边缘，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铜钱耳坠上，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你想救她？”他喘着气，盯着那些不断变幻的残影，“那你告诉我，她要是真在这儿，为什么不开口骂杨崇？为什么不提当年献祭？为什么不说你是守陵人的种？她连你名字都叫不准！”
话音落下，所有影子同时静止。
四面八方，十几道“裴母”的残影从雾中浮现，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仰头哀嚎，每一个都在喊“青崖”，每一个都伸着手，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他拉进地狱。
她们的眼睛，齐刷刷转向陈九。
眼眶里，黑血缓缓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流。
裴青崖站在他身后，呼吸粗重。陈九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两根烧红的针。
“你凭什么拦我？”裴青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我娘被锁在这儿三十年，没人救她。现在我来了，你说不能救？”
“我不是不让你救！”陈九回头，眼角朱砂痣在幽光下红得刺眼，“我是让你别当傻子！你冲进去，正好合了设阵人的心意！你死了，谁替她报仇？谁掀杨崇的皮？谁把这鬼地方炸了？”
他指着那些影子：“她们越像，越不能信。真人在地下埋久了，早烂成泥了。现在蹦出来喊儿子的，都是等着吃活人气的玩意儿。”
裴青崖没说话。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腰间错金刀。刀柄冰凉，可他的手更冷。
陈九盯着他，手指抠紧小塔，指节发白。他知道，只要裴青崖拔刀，下一秒就会冲进去。到时候别说拦，连他自个儿都得被拖下水。
“你记得十三岁那年，我在巷口卖糖炒栗子吗？”他忽然说，声音放软了些，“你路过，我请你吃了一个。你剥开壳，说‘甜’。那是我听过你头一回夸东西。”
裴青崖的手顿了顿。
“后来你救我，我请你喝酒，你喝一口就吐了，说‘太辣’。我说货郎喝的酒哪有不辣的？你看着我，说‘可活着就得咽下去’。”陈九咧了下嘴，笑得有点涩，“现在你也得咽下去。不信她，才能活下来。”
石室安静了一瞬。
只有那些影子还在微微晃动，像风吹过的稻草人。
然后，裴青崖缓缓松开了刀柄。
可他没后退。
他站在原地，双目赤红，声音沙哑：“我不冲进去……但我也不会走。”
陈九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比冲进去更危险——人站在陷阱边上不跳，可心已经塌了一半。
就在这时，阵图中央的主影忽然抬手，指向裴青崖。
她嘴巴没动，可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青崖……你不认娘了？”
裴青崖身体一震，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要跪。
陈九猛地侧身，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别看她眼睛！闭气！她靠念头发招！”
裴青崖踉跄一步，甩了甩头，咬破舌尖才清醒过来。
四周残影开始移动，围着阵图缓缓转圈，每一张脸都在变——一会儿是年轻妇人，一会儿是垂死老妪，嘴里不停喊着“青崖”，声音层层叠叠，像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陈九举着小塔，屏障开始发颤。他知道撑不了太久——每次用塔，都会丢一段记忆。上次用完，他忘了母亲葬在哪。这次要是再用……
他不敢想。
可他更不敢放手。
“喂，”他低声对塔说，“再撑一下，等我找到阵眼，咱们一块炸了它。”
塔没回应，只是变得更烫了。
他盯着地面，顺着墨线一路看回去——那些线从四面八方汇聚，最终通向阵图西北角的一块地砖。那块砖颜色稍深，边缘有道细缝，像是被人撬过又重新封上。
“阵眼在那儿。”他心里有了数，可没动。
他不能动。
他一动，裴青崖就会冲进去。
两人就这么僵在阵图边缘，一个想救母，一个要拦人。影子在转，声音在响，小塔的光在闪，像风里快灭的蜡烛。
忽然，裴青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她真是我娘呢？”
陈九看着他，一字一句回：“那她会告诉你——别信这个阵。”
话音落下，所有影子同时抬头。
黑血从眼眶涌出，在空中拉成细丝，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朝着两人当头罩下。
陈九举起小塔，光幕猛然扩张。
裴青崖站在他身后，右手缓缓抬起，指尖离刀柄只有一寸。
石室中央，阵图幽光暴涨，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两柄即将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