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越走越窄,脚底的坡度却陡得像要滑进地心。陈九左手举着半截蜡烛,火苗在湿冷空气里缩成豆大一点,照得前方三步路忽明忽暗。右臂那道伤口早就不知道第几次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没空管,只把袖子又撕下一块,咬着牙缠上去,打了个死结。
“谢昭你个王八羔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撞在石壁上反弹回来,听着像有七八个人在同时开口,“拿了东西就跑,算什么副使?连个烧饼都不如!”
话音刚落,眼前景象忽然变了。
原本倾斜向下的通道像是被人拉长了,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石壁泛出青灰色的光,脚下地面变得平整,连刚才踩到的一块凸起地砖也消失了。更怪的是,前方五十步外,一个靛蓝圆领袍的背影正不紧不慢地走着,银鱼袋在腰侧轻轻晃动。
陈九脚步一顿。
他认识这走路的姿势——察幽司练功场里,谢昭总爱把判官笔夹在指间转圈,走起来肩不晃头不动,跟个木偶似的。可现在这人,连摆手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装神弄鬼。”他啐了一口,抬脚继续往前,“老子追货郎的时候你还在抄公文呢。”
他加快脚步,那人影却始终隔着五十步,不多不少。他又猛地停下,那人也立刻站定,连衣角飘起的弧度都没差。
陈九眯起眼,低头看了眼自己滴血的手。血珠落地,发出“啪”的一声。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同样的“啪”。
他心头一跳,环顾四周——石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层层叠叠的脚印,全是他的,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有些甚至是从头顶上方斜着爬下来的。再看地面,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可前方那个“谢昭”的脚下,干干净净,没有影子。
“有意思。”他冷笑一声,把蜡烛往地上一插,腾出右手摸向胸口。
小塔贴着心口,温温的,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喂,”他低声说,“别睡了,干活。”
塔身轻轻震了一下,一道细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男不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铜片:“他在用墨术造幻。”
“哦?”陈九挑眉,“所以满墙都是我的脚印,是因为我流了太多血,成了墨汁原料?”
“符墨以执念为引,血为媒,动静同步为锚。”塔灵的声音干巴巴的,“你现在每走一步,都在给他的阵法添柴。”
陈九咧嘴一笑:“那我干脆跳着走,看他画不画得出三条腿的货郎。”
他说完,真的一蹦一跳往前冲了三步。可眼前景象纹丝不动,那个“谢昭”依旧稳稳站着,连呼吸节奏都和他刚才一致。
“操。”他停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玩意儿还带自动修正的?”
他蹲下身,盯着蜡烛火焰。火光原本是昏黄的,可在这通道里,竟泛出一丝蓝绿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他伸手在火焰前晃了晃,影子清晰,可再看前方,那个“谢昭”身上却没有光影变化。
“只有我是真的?”他喃喃,“那其他都是画出来的?”
塔灵没吭声,像是懒得理他。
陈九忽然想起什么,从褡裢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胡饼,掰下一小块,朝前扔去。
饼屑飞过“谢昭”站立的位置,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
“哈!”他一拍大腿,“果然是假的!连物理都不讲了?”
可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几十个人在同一瞬间模仿同一个笑声。
紧接着,通道猛地扩张。
石壁向两侧退去,地面升高,原本狭窄的通道变成一座环形石厅,四条岔路从四个方向延伸出去,每条路口都站着一个“谢昭”。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靛蓝圆领袍,佩着银鱼袋,手里都握着判官笔,笔尖垂地,渗出墨色液体,在地上汇成细流,缓缓流向中央。
陈九站在原地,手中的蜡烛“噗”地灭了。
黑暗中,只有小塔散发出微弱的温光,照出他半边脸。
四个“谢昭”同时开口,声音叠加在一起,嗡嗡作响:“你追不到的。”
陈九耳朵一疼,差点把手里的匕首扔了。他赶紧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像是直接钻进了脑仁里。
“追不到?”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他妈当年追野狗都能追三里地,你当我吃素的?”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人影,而是专心听脚步声。
三个“谢昭”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鞋底像是悬在空中;只有一个,踏地时有轻微的“嚓”声,像是砂石被碾碎。
“实的。”他心里一动。
可还没来得及行动,地面突然震动起来,节奏和他心跳一样。四条岔路上的“谢昭”开始同步迈步,朝他逼近,判官笔抬起,笔尖对准他的咽喉。
陈九后退一步,后背抵上石壁。他能感觉到小塔在发烫,塔灵似乎想说什么,可声音被那嗡鸣盖住了。
“老子专治各种装神弄鬼!”他吼了一声,声音在石厅里炸开,竟把那嗡鸣压下去一瞬。
趁这机会,他猛地将匕首插入地面,双手握住刀柄,感受震动。
左边两条路的震动虚浮,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回音;右边两条中,西北那条几乎没震,东南那条却有清晰的传导感,像是有人正在上面走动。
“东南是真路。”他低语。
可问题来了——四条路长得一模一样,连地上的青苔分布都相同,怎么确定哪条是东南?
他趴下身,鼻子几乎贴地,仔细闻。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地底水汽钻进鼻孔,但其中一条路上的味道更浓,像是刚泼过一坛墨汁。他顺着那股味儿往前爬了两步,手指在地面摸索,忽然触到一道细缝。
缝里有东西。
他抠了抠,指尖沾上一点黏腻的液体,借着小塔的光一看——黑中泛紫,表面还闪着幽光。
“墨渍。”他笑了,“还是新鲜的。”
他顺着这道缝往前摸,一路爬到东南岔路口的边缘,手指突然碰到了一个冰冷的铁环,嵌在地缝深处,像是机关拉杆。
“找到你了。”他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灰,“谢昭啊谢昭,你写公文是一把好手,布阵也就这点水平?墨迹都没擦干净。”
他正要拉铁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是石头合拢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四条岔路的入口不知何时都被石壁封死了,只剩下他所在的这条东南通道还开着。而其他三个“谢昭”,已经消失不见。
“玩关门游戏?”他冷笑,“以为这样我就只能往前走了?”
他盯着那条敞开的通道,里面漆黑一片,连小塔的光都照不进去。
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
他也知道,他没得选。
他一手攥紧小塔,一手抓住铁环,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咯——吱——”
机关启动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像是有巨兽在翻身。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他赶紧趴稳,感觉整条通道正在缓缓转动,像是一扇巨大的石门在开启。
风突然变大了,带着一股陈腐的铁锈味,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黑暗,手指关节发白。
就在通道完全对准新路径的瞬间,他看见——
黑暗中有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