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落地的节奏变了。
原本是滴答、滴答,慢得像是老更夫在打盹,可现在这声音贴着地面爬过来,竟和陈九胸口那股闷痛的搏动撞在了一处。他靠在阵纹刻痕的石壁上,右臂缠着的破布早被血浸透,一滴滴往下坠,砸在地上的水渍里,本该无声无息,偏偏这一滴,落得像敲鼓。
他猛地睁眼。
火折子早就灭了,密室只剩微弱的地光从墙缝渗出,照不清人脸,却让血池中央泛起一圈涟漪。那不是风吹的——风早就停了。空气凝成一块冰,连呼吸都带着阻力。他撑着墙想站起来,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可眼睛没移开。
血面中央塌了下去,像个漏斗,缓缓旋转。底下有光,青的,温润如玉,不刺眼,却压得住满屋子的腥臭。一圈圈波纹往外推,把浮在表面的血渣都逼到了边缘。
“见鬼……”他低声骂了一句,拖着伤腿往前蹭,“这时候还玩升官发财?”
他不信邪,可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提醒自己别睡过去。血失多了,脑子发飘,眼前的东西忽远忽近。他盯着那漩涡中心,忽然看见一道影子——不是人形,是块物件,正从血泥里一点点往上浮。
雕龙纹的边角先冒出来,接着是弧面,最后整块玉珏悬在半空,离血面不过半寸,稳稳当当,像有人托着。
符文在它表面流转,一闪一灭,节奏和刚才的血滴一样,和心跳一样。
陈九咽了口干沫,喉咙沙得像磨刀石。他不想动,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疼,可脚底却自己往前挪。一步,两步,靴底踩进血泊,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池边石台才没趴下。火折子不在了,他顺手从褡裢里掏出半截蜡烛,哆嗦着划亮火折子重新点上。
昏黄的光照上去,玉珏通体泛青,龙纹盘绕,背面隐约有个字,看不真切。
“信?”他眯眼,“谁给谁的信?死后还能寄包裹?”
他伸手想去碰,指尖离玉珏还有三寸,突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轻,稳,不急不缓。
不是拖着走的,也不是蹑手蹑脚,就是正常走路,可在这死寂的密室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后颈上。
他回头。
火光映出一角靛蓝圆领袍,银鱼袋在腰侧晃了一下。来人站在暗处,脸藏在阴影里,可那身形,那走路的架势,他认得。
“谢昭?”他皱眉,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
话没说完,对方突然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人,像一阵风卷过地面。陈九本能拔匕,手腕却被一把扣住,力道大得几乎脱臼。他还没反应过来,谢昭已侧身滑步,另一只手直取玉珏,五指一合,那块浮在空中的玉珏就被攥进了掌心。
“你——!”
陈九怒吼,甩手要挣,谢昭却借着血池边缘的石台猛蹬一脚,整个人向后跃出三步,落地时稳得像钉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玉珏,又抬眼看向陈九,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说,声音低,却字字清楚,“我不再当棋子。”
说完,转身就跑。
陈九愣了一瞬,脑子像被锤子砸了一下。他认识谢昭多久了?两年多?一起查过阴宅命案,追过半夜哭的童尸,还在察幽司大院里分过一个烧饼。他从没觉得这人多热络,可也从没想过他会动手抢东西,还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
“王八羔子!”他吼出声,拖着伤腿就追。
可谢昭太快了。靛蓝袍角一闪,人已冲到东侧墙角。那儿本是一片实墙,可在谢昭靠近时,一块地砖突然下沉半寸,墙面无声裂开一道窄缝,刚好够一人通过。他侧身挤进去,缝隙随即闭合,连条缝都没留下。
陈九冲到墙边,伸手猛拍,墙硬得像铁铸的。他用匕首撬,用脚踹,纹丝不动。火光照着墙面,平平整整,连个接缝都看不出。
“机关呢?暗扣呢?狗屁通风口都不给我留一个?”他喘着粗气,一拳砸在墙上,震得虎口发麻。
他转头瞪着血池。玉珏没了,血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那摊血,还印着谢昭最后落脚的鞋印,半个脚掌,深陷在湿泥里。
“好啊,”他咬牙,冷笑一声,“前脚骂完吃儿子的畜生,后脚就有熟人来抢宝贝。我这是进了贼窝还是修仙门派?”
他回头看了一眼。
裴青崖还躺在原地,靠着青铜门,脸色白得发灰,左脸金纹时明时暗,像盏快耗尽的灯。他没醒,也没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陈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还好,活着。
“喂,”他低声说,“你那个副使,刚把你家祖传宝贝顺走了。你说这事闹的,是不是得记考绩里?年终述职写‘下属监守自盗’?”
裴青崖没反应。
他盯着那张冷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对方外袍扯开一点,往怀里摸了摸。没有玉珏,也没有别的东西。
“行,算你清白。”他松手,站起身,活动了下右臂。伤口又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懒得管,直接把袖子撕下一条,草草绑紧。
然后他弯腰,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插回腰间。
“你不醒是吧?”他低头看着裴青崖,语气像在威胁一具尸体,“那你最好别死。你要敢在这儿断气,我回来一定拿你骨头当柴烧,给你烤串蛇肉吃。你爱吃素,我就偏不让你安生。”
他说完,转身走向东墙。
没有机关,没有暗门,可他知道谢昭是从这儿走的。那块地砖颜色略深,边缘浮着一层水汽,和上一章撬开的那块启明砖几乎一模一样。他蹲下,用匕首尖在砖面上轻轻一划,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砖没动。
他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混着血。他知道不能等,谢昭拿了玉珏不会闲逛,这地方又大又黑,追晚了连影子都捞不着。
他咬牙,直接用伤口在砖面上划了一下。
血渗进去,砖面微微一震。
紧接着,墙面无声滑开一道窄缝,冷风扑面。
他没犹豫,抬腿就钻了进去。
暗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地面倾斜向下,越走越黑。他举着蜡烛,火光只能照出前方几步路,两侧石壁湿滑,长满青苔。空气中有一股陈腐味,像是几十年没人走过。
他加快脚步,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听起来像有两个人在跑。
跑了约莫半炷香,前方出现岔路,四条通道呈放射状延伸,每条都一模一样,连青苔的分布都相似。
他停下,喘着气,举高蜡烛照了照。
没有脚印,没有痕迹,连风向都一样。
“装神弄鬼。”他啐了一口,“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门派最爱搞迷宫那一套?”
他闭眼,回想谢昭的动作。刚才那人是冲进来,借力跃退,落地后立刻转身——说明他早知道门在哪,甚至可能亲手设过这机关。
“东侧墙,第三步落脚点偏左……”他喃喃,“走的是东南道?”
他睁开眼,选了右边第二条路,抬脚就走。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石头滚动。
他猛地回头。
蜡烛的光晕边缘,有一块地砖正在缓缓升起,露出底下漆黑的洞口。洞口边缘,沾着一滴未干的血——颜色比他的更深,偏紫。
他盯着那滴血,拳头慢慢握紧。
“谢昭,”他低声说,“你要是真想翻身做主人,就别他妈一路给我挖坑。”
他没回去看那洞口,也没停下。抬脚继续往前走,蜡烛的火光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把刀,直直插进黑暗深处。
通道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冷。
他能感觉到,前面有什么在等他。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一次,谁也别想白白拿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