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禾在断墙根又靠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
日头光从豁口斜进来,照得她半边身子发亮。脸上还是没多少血色,嘴唇倒是润了点,额前的湿发也干了,贴着鬓角。
王德发在她旁边蹲着,大气不敢出。张北辰在对面的墙根底下,肩膀上的伤不流血了,可疼得他脸皱成个核桃。青竹站在门口,还攥着那面八卦镜,镜面上的灰被他用袖子擦得干干净净,在光里反着亮。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村口的狗叫。那些黏糊糊的雾气散干净了,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泥地,草根枯黄,直挺挺地竖着,再也不是往堂屋那边趴的模样了。
沈岁禾睁开眼,撑着墙慢慢站起来。王德发伸手要扶,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
“把那东西收起来。”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摊铜镜碎成的粉末。
王德发从怀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黄布,蹲下身,一点一点把粉末拢到一起。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包好了,系了个死疙瘩。
沈岁禾接过布包,揣进怀里。布包不大,贴在胸口,能觉出点分量。
“这屋子,”她转头看了看四面墙,“推了。地基挖三尺深,撒生石灰,浇透了水,再填新土。”
王德发点头。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不大,“村里人要问,就说事结了,别的不用多说。”
“明白。”
她说完就往院外走。步子不快,可一步一步踩得实。走到巷口,老赵头还蹲在那儿,早烟杆灭了,烟灰落了一裤腿。他看见沈岁禾出来,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两声,啥也没说出来。
沈岁禾没看他,从他身边过去了。
石匣村又留了两天。
老刘家的房子是第三天推的。村里来了十来个老爷们,带着镐头铁锨。王德发指挥着,先把四面墙放倒,再把房梁拆下来。墙一倒,扬起老高的灰,半天才落干净。
地基挖下去三尺,土是黑的,带着股甜腥气。土里混着碎骨头渣子,烧成炭的木屑,还有几片没烂干净的粗布,灰扑扑的,辨不出原色了。
王德发让人撒生石灰。一层一层撒,撒一层浇一遍水,石灰“滋滋”地冒白烟,那股腥气慢慢淡下去。撒了三层,又填了新土,是从村外河边拉来的黄泥,湿漉漉的,带着河水的腥气。
最后在上面栽了棵小柏树。一人来高,细溜溜的,叶子墨绿墨绿的。
老赵头站在边上看完了全程。等树栽稳了,他问:“这树能活不?”
王德发正洗手,手上的石灰烧得发红。他头也不抬:“能活。”
老赵头没再问,转身走了,背驼得厉害。
沈岁禾一直带着那包铜镜碎片。临走前,她又去了趟老刘家旧址。那棵小柏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她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布包,解开看了一眼——粉末还是暗铜色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得带回山上去。”她对王德发说,“压在香炉底下,让香火慢慢熏。等几年,再找个干净地方埋了。”
王德发点了点头。
往回走的火车是慢车,站站停。沈岁禾靠窗坐着,闭着眼。日头光从车窗斜进来,打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总算有了点暖色。
张北辰坐对面,肩膀上的痂开始发痒,痒得钻心。他忍着不去挠,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敲出很轻的“嗒、嗒”声。
青竹蜷在旁边的座位上,抱着蓝布包袱睡着了。包袱鼓囊囊的,里头装着从石匣村带回来的几样东西——用黄符纸裹了好几层的铜镜碎片,一小布袋老刘家地基里的黑土,还有老赵头硬塞的一包干枣,用旧报纸包着,透出点甜味儿。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张北辰瞅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先是太行山那种光秃秃的石头山,后来有了树,有了庄稼地,再后来一马平川的黑土地,远处屯子口的秸秆垛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离家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快到站时,沈岁禾睁开眼。眼里有血丝,淡红色的,细细的。
“王德发。”她叫了一声,声音还哑着。
王德发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声儿一激灵醒了,抹了把脸:“师叔?”
“师父的忌日快到了。”
王德发愣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还有七天整。”
“回去。”沈岁禾说,顿了顿,“完事你回茅山住一阵。”
王德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沈岁禾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只点了点头:“哎。”
沈岁禾已经闭上眼了。
回到靠山屯,天擦黑了。日头卡在西山头上,把半边天染成橘红。
张大妈站在院门口,身上系着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白面,手里攥着锅铲。她正张望,看见张北辰从巷口拐进来,眼睛一亮,随即把脸一板,锅铲往围裙上一插,两手往腰上一叉:
“你还知道回来?!”
张北辰缩缩脖子,声儿小得像蚊子哼:“妈……”
“你师叔祖呢?”
“后头呢。”
张大妈一探头,看见沈岁禾正从巷口过来。她脸色立马变了,几步迎上去,一把拉住沈岁禾的手,上下打量:“哎哟我的天,这脸咋白成这样了?跟糊了层面似的!吃饭了没?我炖了鸡,老母鸡,炖了一下午了,可烂乎——”
还熬了红枣小米粥,还热乎呢!加了红糖,可甜了!”
她拉着沈岁禾就往院里走,嘴里不住地叨叨:“你说你们这趟走的,这都多少天了?连个信儿也没有!可把我急坏了!北辰这死孩崽子,也不知道捎个话回来……”
张北辰跟在后头,让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没人搭理他。
王德发走去墙根底下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烟在暮色里一缕一缕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
院子里飘出米粥的香味,混着红枣的甜。灶房里传来张大妈的声音,隔着门帘,闷闷的:
“粥马上好!再等会儿啊!我切点咸菜丝!”
(第二十三章 完)
作者有话说:
首先,真的真的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朋友。我自己文笔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得很,能有人耐着性子读到现在,我是又感激又不好意思。
有件事必须得认真说一下:
这个故事里绝大多数的情节,都不是我瞎编的。山魈那个故事,那几个吓人的小孩——其中一个就是我自个儿。小禾遇见的那个女人,是我一个同学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事。血蛇……这些要么是我小时候亲眼见过、亲身撞上的,要么就是冬天围着火盆听家里老人讲的。
我还有很多这样的故事,想慢慢讲给大家听——都是我童年记忆里的真事,或是长辈们口耳相传的奇闻。这些故事是我一字一句从记忆里扒拉出来、重新琢磨着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归我。所以在这里郑重说一句:严禁任何形式的抄袭、搬运和洗稿。
因为各人原因,往后可能没法像之前那样每天固定更新了,这点要先跟大家说声抱歉。
再次感谢读到这里的你,真的给了我特别大的暖和劲儿。谢谢你们愿意停下来,听我絮叨这些陈年旧事。
之后我会不定时更新,把我记忆里那些真实的、带着土腥味儿的老故事,一个一个补全,也把沈岁禾和张北辰这条线好好收个尾。
咱们后会有期,山高水长,故事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