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西宁郡王府东北角的廉贞阁里,夏侯琦正伏在书案前,手里的炭笔在宣纸上勾勾画画,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书册,《天工开物》《格物志》《算学详解》横七竖八地摞着,几页画满了密密麻麻线条的图纸从书缝里探出头来。她正算到火炮药室的容积比,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嘴里念念有词,连外头廊下的雀儿叫了半晌都没听见。
“琦姑姑——琦姑姑——”
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门帘一掀,跑进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团子,正是世子夏侯珏的儿子夏侯铸。小家伙手里捧着一只摔成两半的小木鸟,仰着脸巴巴地望着她:“这个坏了,帮我修修嘛。”
夏侯琦的思路被生生打断,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她抬起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耐烦:“啧,怎么又坏了?”
她瞥了一眼夏侯铸手里的“尸体”,没好气地道:“你怎么又把它摔坏了?这都第几回了?”
夏侯铸低下头,两只小脚不安地蹭着地面,声音越来越小:“是……是昨天,王妃奶奶带我去荣国府玩的时候,我给巧姐玩,不小心掉地上摔的……”
“荣国府”三个字一入耳,夏侯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似的。
“怎么又去荣国府了?”她把手里画坏的图纸揉成一团丢到旁边,语气里满是不解,“他们家之前不是和二哥哥定了婚又退了吗?现在又凑上去做什么?”
夏侯琦实在理解不了这些勋贵人家你来我往的弯弯绕绕,在她看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定了又退退了又定,这都什么毛病?荣国府那一大家子人,脑子里装的怕不都是浆糊。
夏侯铸眨巴着眼睛,努力回忆母亲说过的话:“听我母亲说,荣国府之前给琳二叔说的那个姑娘是庶出的,她亲娘和亲弟弟不太行。这次给琳二叔说的是前科探花、姑苏盐政林老爷的女儿,出身可好了。”
夏侯琦刚端起茶杯想润润嗓子,闻言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呛得她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
“荣国府要把林黛玉说给二哥哥?!”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黛玉?就是那个写“花谢花飞花满天”的林黛玉?那个对着落花掉眼泪、对着月亮叹气的林黛玉?
夏侯琦脑海中浮现出二哥夏侯琳的形象——那人整日不是在演武场上舞刀弄枪,就是带着亲兵在城外跑马巡逻,开口便是“敌军人马几何,粮草如何,地形如何”,连说话都带着秦州军镇特有的硬邦邦的腔调。
她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会是什么场面。一个对着落日吟诗,一个对着落日计算射程;一个为落花流泪,一个嫌落花碍事挡了箭道。
荣国府那群人,脑子里进的水怕是能养鱼了。
夏侯铸歪着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咳得满脸通红的姑姑:“琦姑姑,你怎么了?”
夏侯琦缓过劲儿来,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没事,你少给我添乱就行。”
她一把接过那只摔成两半的小木鸟,从抽屉里翻出小锤和鱼胶,三下五除二地修了起来。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在嘀咕:“林黛玉和二哥……啧,荣国府可真是会配。”
不一会儿,小木鸟便恢复了原样,只是翅膀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胶痕。夏侯琦把它递给夏侯铸,板着脸叮嘱道:“好了,再摔坏我可不管了。”
夏侯铸接过小鸟,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身就往外跑:“谢谢琦姑姑——哦——出去玩去喽——”
夏侯琦望着那个皮猴子似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翘。她弯腰收拾着桌上的工具,忽然想起什么,冲着门外高声喊道:“你一天不写作业,仔细你爹揭你的皮!”
门外传来夏侯铸含糊的应声,然后是一阵噔噔噔跑远的脚步声。
夏侯琦叹了口气,目光落回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上,自言自语道:“唉,要是能天天这么清净就好了……”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斜照进来,在图纸上投下橘红色的光影。丫鬟小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书房里的烛台一一点亮,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她在廉贞阁伺候了三年,太清楚自家主子的规矩——画图纸的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打扰。
夜幕不知不觉间落了下来,外头传来巡夜婆子的梆子声,已是一更天了。
夏侯琦浑然不觉,手里的炭笔换了一支又一支,桌角堆起一小摞废弃的草稿。她正为炮膛内部的螺旋膛线发愁,书上的算法推了好几遍都对不上,急得她抓了抓头发,几缕碎发从髻间散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拢一拢。
小翠又悄悄进来了一趟,将一只食盒轻轻放在书桌旁边的小几上,又悄悄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夏侯琦终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咔咔几声脆响。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抬头望向窗外——墨蓝的天幕上挂着一弯冷月,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歇了。
“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她咕哝着,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抗议的响声。
她拿起筷子,从小几上的食盒里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排骨入口,冰凉凉的,酱汁都有些凝住了。
夏侯琦皱了皱鼻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小翠这丫头,也不知道把菜热热再端进来。”
她完全忘了——准确地说是选择性遗忘了——当初正是她自己板着脸立下的规矩:本郡主画火炮图纸时,任何人不得打扰,违者扣月银。那时候小翠不过是进来续了杯热茶,就被她连人带茶壶撵了出去。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好些天。夏侯琦每日把自己关在廉贞阁的书房里,翻阅那些被京中闺秀们视为“粗鄙之学”的工技典籍,一门心思扑在她的新型火炮设计上,常常忘了吃饭,饿到肚皮贴背了才扒拉两口早已凉透的饭菜。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在西宁郡王府的另一头,寿荫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妃和世子妃已经忙了好几天了,脚不沾地,连喝口茶的工夫都要靠挤。案几上摊着大红烫金的请客名单,礼单堆了厚厚一沓,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满院子都是为夏侯琳筹备婚事的忙碌气息。
世子妃一边核对着宾客座次,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婆婆的脸色,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道:“母妃,那林黛玉的性子……怕是和二弟不太合。只怕二弟那边,不会轻易点头。”
王妃放下手中的茶盏,冷笑了一声。
“性子合?什么是性子合?你给我说说。”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笃定,“就琳儿那性子,难道非得娶秦州武馆那个大字不识的野丫头才算合?他那是山猪没见过细糠!以为跟他打打闹闹的就是好的。”
世子妃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王妃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傲然:“咱们夏侯家是什么门第?是郡王府。岂是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配得上的?林黛玉虽然身子弱些,可她父亲是前科探花,祖上五代列侯,她自幼寄养在八公之一的荣国府,知书达理,诗书传家。这样的姑娘,配琳儿正合适。”
世子妃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道:“可媳妇听说……琳二弟上次出差去涯州送亲的时候,好像……好像喜欢上了那个新娘子。两人还互换了信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个新娘子,好巧不巧,正是荣国府之前说给二弟的庶出姑娘。”
王妃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什么?琳儿他——”
话说到一半,她却忽然停住了。眉头舒展开来,面上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镇定的神色,只是嘴角的笑意冷了几分。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冷哼一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儿女私情所困?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这林黛玉出身好,八字又与他合,哪里轮得到他来说喜欢不喜欢?”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目光却愈发深沉:“再说,他这门亲事是王爷定下的。自打咱们家入京以来,朝堂上那些官员铁板一块,抱成团地攻击王爷。王爷很生气,务必要把那块铁板撕下一道口子来。如今荣国府有意与咱们结成儿女亲家,咱们岂有推脱的道理?”
世子妃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婆婆的用意。
“母妃的意思是……借着这门亲事,拉拢荣国府,再通过荣国府,把其他几家也拉过来?”
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拉拢了荣国府,宁国府自然也不会离咱们太远。还有史侯府家,那史鼐、史鼎可是两个侯爵。王子腾家,李守忠家……你算算,咱们与荣国府结了亲家,站到咱们这边的会有多少家?”
世子妃暗暗心惊,她原以为婆婆只是为儿子的婚事操心,没想到这一桩姻缘背后,竟牵动着整个朝堂的格局。
“母妃果然高明。”她由衷地叹道,“这荣国府结亲一事,竟有如此深意。”
王妃抿了口茶,将茶盏搁在紫檀小几上,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容违逆的威严。
“所以琳儿怎么想,是他的事。但这婚,必须给我结了。”
她的目光忽然一厉,转向世子妃,声音也冷了几分:“我问你,你从哪里听来琳儿与那涯州新娘子互换信物的事?”
世子妃心头一跳,慌忙跪下:“母妃恕罪,是媳妇偶然听下人们议论的,并非有意打听。”
王妃重重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
“传我的令!谁要是再敢乱嚼舌根子,把舌头给他割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凌厉杀气,“哼,主子们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他们倒有心思传闲话!”
世子妃忙不迭地应下,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媳妇这就吩咐下去,定让那些多嘴多舌的人再也不敢乱说。”
她起身退出寿荫堂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看来这位林姑娘,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了。
又过了几日,王妃和世子妃细细核对了请客名单,连座次排布都反复斟酌了三遍,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命世子夏侯珏挨家挨户地写请帖。
夏侯珏写得手腕酸疼,搁下笔揉着手腕,苦笑道:“母妃,这都写到第三十六家了,还有多少?”
王妃横了他一眼,没理他。
她总觉得这几天忙里忙外的,好像缺了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疼,但总让人不舒服。
“珏儿媳妇。”她叫住正抱着一摞礼单往外走的世子妃,“我总觉得……咱们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好像少了点什么。”
世子妃停住脚步,仔细回想了一番,忽然猛地一拍脑门。
“母妃!是不是……琦丫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反应过来。
夏侯琦已经好几天没出廉贞阁了。这些日子她们只顾着筹备夏侯琳的婚事,竟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位郡主殿下,连每日到寿荫堂请安的规矩都省了。
王妃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又是气又是无奈。
“就是这臭丫头!”
她的碎碎念模式瞬间开启,语速越来越快,音量也越来越高:“这丫头,估计又是去鼓捣她那破筒子去了!你说说,一个女孩儿家,还是金尊玉贵的郡主,《女则》《女训》不学,女工也不做,成天不是跟琳儿学拳脚功夫,就是画那些劳什子图纸,再不然就是跟那些木匠铁匠混在一起做奇巧——哪有一点郡主的样子!”
世子妃跟在王妃身后,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替小姑子叹气。
“母妃,您也别太生气。”她温声劝道,“琦妹妹只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罢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不是兴趣不兴趣的事!”王妃越说越来气,扶着太阴穴揉了好几下,“女孩子家家的,哪有整天跟那些工匠混在一起的?还把自己弄得跟泥猴似的。妇德、妇容、妇言、妇工——她一样都没占!将来在京中豪门望族里说亲事,谁家敢要?”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虑:“琳儿还好,是个男孩子,又有正经的差事在身,又是咱们西宁郡王府的嫡子,多少姑娘想攀还攀不上呢。比京中那些啥事不干只会鬼混的纨绔子弟强了不知多少倍。可琦儿不行啊,她是女孩子。婆家最看重的是什么?三从四德!琦丫头她满足哪一样?就算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理会这些,她到了婆家,能有她的好日子过?”
世子妃听得心里一酸。她心疼这个小姑子,也知道小姑子对那些“三从四德”“妇德妇言”的教条有多反感。
“母妃,您别太操心了,琦妹妹还小呢。”她轻声宽慰,“不着急,不着急。”
“还小?”王妃的眉毛差点飞到发际线上去,“她都十七了!在秦州的时候,王爷就惯着她,她要学什么格物造火炮,王爷都依她。银子花得跟淌水似的,试验十次,成功一次就算烧高香了。你看看隔壁荣国府的三姑娘,十四岁就开始理家主事了。再看看她,针线活都拿不起来!”
她一屁股坐在紫檀椅上,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去,去她那猴窝里把她给我拎出来。这次趁着琳儿娶亲,她必须来寿荫堂学规矩。学不会,站也得给我站满六个时辰。”
世子妃心头一惊——婆婆这是铁了心要管教小姑子了。
“好的,母妃,我这就去廉贞阁把琦妹妹叫来。”
她转身出了寿荫堂,穿过回廊,绕过花园,一路往东北角的廉贞阁走去。
然而到了廉贞阁,丫鬟却说郡主不在,去了开阳斋。
开阳斋,那是西宁郡王夏侯煊的书房。
世子妃无奈,只得原路返回寿荫堂向王妃复命。一路上她心里暗暗琢磨——琦妹妹躲到王爷书房里去了,婆婆这一肚子的火气,怕是一时半会儿泄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