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碎木屑还在半空飘着,沈岁禾已经一步跨进了堂屋。
她脚刚沾地,整间屋子就暗了下去——不是天黑,是那些积了二十年的灰突然活过来似的,从墙角、梁缝、地砖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那些光扭成一道一道的符文,爬满了四面墙、头顶的梁、脚下的地,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吸进肺里带着股铁锈混甜腥的怪味。
沈岁禾身子往后一仰,想退出去,晚了。脚脖子像被冰水浸过的铁丝缠住了,又疼又冷,那股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这不是养魂的阵。”她咬着牙,声音发紧,“是吸人精气的——她在拿咱们当补药!”
地上的铜镜“嗡”地一声震起来。镜面像烧开的水,咕嘟嘟冒泡。李玉兰的脸在镜子里拉长、扯扁,五官都挪了位,然后一只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
苍白,瘦长,指甲盖是乌黑的,像在灶膛里烧过的树枝。
接着另一只手也出来了。两只手扒着镜子边沿,用力一撑——
一个穿白衣的女人从镜子里爬了出来。
头发是黑的,散在肩上。赤着脚,踩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黑脚印,像刚踩过烧化的沥青。她站直了,脖子左右扭了扭,“咔吧、咔吧”两声响,在死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她抬起头,看向沈岁禾。
眼睛是纯黑的,没眼白,没瞳孔,就是两个黑窟窿。窟窿深处有东西在打转,一圈一圈的,看着叫人心里发毛。
“二十年啦……”李玉兰开口,声音怪得很,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有粗有细,有老有少,“我可算……有自个儿的身子啦。”
“你这不叫身子。”沈岁禾握紧铜钱剑,剑身上的金光被她逼得亮了些,照得满屋子血色符文一阵乱扭,“是怨气攒出来的壳子。拿井底下那些孤魂野鬼的残魂当骨头,拿二十年吸来的精气当肉,拿你自己的恨当皮。这东西见不得光,半个时辰就得散。”
“半个时辰,够啦。”李玉兰咧开嘴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牙缝里渗着暗红色的血丝,“够我赶到医院,宰了那丫头,用她的血洗干净这身怨气,我就真真正正活过来啦。”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地上的血色符文像得了令,“唰”地一下窜起来,化成无数条血红色的细线,朝沈岁禾扑过去。
沈岁禾不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铜钱剑一挥,金光斩断扑来的血线。可那东西斩不完,断一根生两根。更要命的是,每断一根,她就觉着身上力气被抽走一分——那些断掉的血线化成暗红色的雾,又钻进脚下的符阵里,而符阵像张贪吃的嘴,从她脚底板拼命地吸。
“王德发!”她喝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喘,“破阵!”
王德发这才醒过神,赶紧掏出墨斗拉出墨线。线是拿朱砂混了黑狗血浸过的,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暗金色。他蹲下身,绷直墨线,对准地上最粗的一道血痕,狠狠弹下去。
“啪!”
血痕像被烫着,猛地缩回去,地上留了一道焦黑的印子。可也就一眨眼,旁边的血痕涌过来,把印子填平了。
“没用!”李玉兰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的灰扑簌簌往下掉,“这阵是用我的血画的,二十年啦,早和这屋子的地气长一块啦!除非你把整间屋子拆了,否则破不了!”
王德发咬牙又弹了一道。这回弹得更重,墨线“崩”一声断了,血痕缩回去好大一片,露出底下焦黑的青砖。可也就喘几口气的功夫,血痕又涌回来了,比先前更多更密。
“师叔,不成!”他急得一头汗,“这阵是活的!”
沈岁禾的脸色越来越白。她能清楚觉着身上的精气在往外流,像破了底的桶,哗啦啦止不住。脚底板的符文像无数张嘴,死死咬着她,拼命地吸。
“北辰!”她喊了一声,声音已经有点飘了,“墨斗给我!”
张北辰冲进屋,把墨斗递过去。沈岁禾接过来,一狠心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血喷在墨斗上。血渗进黄杨木,墨斗“嗡”地一声剧烈抖动,通体泛起暗金色的光,那些原本暗淡的木纹这会儿像活过来了,闪着流动的金色。
她双手飞快地结了个印,嘴里念念有词。墨斗从她手里飞起来,悬在半空,墨线自己弹出来,在屋里飞快地穿来穿去,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的网。那网越织越密,越织越厚,把那些乱扭的血色符文死死压在底下。
符文在网底下尖叫,发出“吱吱”的刺耳声,像被烫着的老鼠。
李玉兰脸色变了。她没料到沈岁禾能把墨斗用到这地步。
“你——!”
她抬手一挥,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从她手心涌出来,直冲半空中的墨斗。黑气撞在墨斗上,“嗤嗤”地响,墨斗被撞得一歪,金网裂开一道口子,血色符文立刻从口子里疯了一样涌出来,比先前更凶更狂。
“师叔祖!”青竹冲进来,双手举着八卦镜,镜面正对外头越来越亮的天光,聚成一道炽白的光柱,狠狠照向那道口子。光柱射进黑气里,黑气像被泼了滚油,“滋滋”地响,冒出呛鼻的白烟。
可李玉兰太凶了。二十年攒下的怨气,二十年吸来的精气,再加上这吸人精气的大阵,哪是一面八卦镜能压住的?她另一只手一挥,一股更浓更黑更粘稠的黑气,朝青竹扑过去。
“当心!”
张北辰想都没想,整个人扑过去,把青竹狠狠推开。黑气擦着他肩膀飞过去,撞在他身后的墙上。
“嗤啦——”
砖墙像被浓酸泼了,眨眼腐蚀出一个脸盆大的深坑,边儿上焦黑,冒着呛人的白烟。
张北辰摔在地上,肩膀火烧火燎地疼。他低头一看,道袍左边袖子整个烂了,露出来的皮肉上一道焦黑的灼痕,皮肉翻卷,正往外渗血。
“北辰!”王德发冲过来,撕下衣摆给他胡乱捆上。
“不碍事!”张北辰咬着牙站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弯腰捡起青竹掉地上的八卦镜,镜面还热着,边儿上烫手。他攥紧镜柄,把镜面对准了李玉兰。
李玉兰正和沈岁禾僵持。她的黑气和沈岁禾的金光在半空撞在一起,撞出一圈一圈看得见的气浪,震得屋顶的灰扑簌簌往下落,震得窗户纸“啪啪”地响。
“你撑不多久啦。”李玉兰盯着沈岁禾,纯黑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得意,“你的精气快耗干了吧?”
沈岁禾没吭声。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半点血色,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眨眼就被那些贪婪的符文吸干了。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铜钱剑上的金光越来越暗,越来越不稳。
“师叔祖!”青竹眼睛红了,又要往前冲。
“退出去!”沈岁禾厉声喝了一句,嗓子都哑了,“青竹!退到院子外头去!”
青竹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他看看沈岁禾摇摇晃晃的背影,又看看满屋子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狠狠一跺脚,红着眼眶退到了门口。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沈岁禾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她的手稳住了。虽然还是惨白,可不再抖了。铜钱剑上的金光也稳住了,虽然没有先前亮,可更沉,更实,像反复捶打过的铁。
“李玉兰。”她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砸在这凝住的空气里,“你以为你赢了?”
“难道不是?”李玉兰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和血红的牙床子,“等我吸干了你的精元,这身子就能撑到我去宰了那丫头——”
沈岁禾笑了。笑容很淡,很轻,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她眼底,亮起两点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光,像天亮前最后两颗星。
“你忘了,”她轻声说,像在提醒对方一件顶不要紧的小事,“这屋子外头,是什么。”
李玉兰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看向门缝外头隐约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天光。
沈岁禾脸上的笑意,深了半分。
“外头,天亮了。”
话音没落,沈岁禾猛地撤剑!铜钱剑上的金光瞬间灭了,化成点点金色的光尘,飘散在空气里。
李玉兰那股失了对抗目标的黑气,像脱缰的野马,朝沈岁禾狠狠撞过去!
“师叔祖!!”张北辰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就在黑气马上要撞上沈岁禾的瞬间——
沈岁禾没躲。她猛地往后一倒,身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往后弯,险之又险地让那股黑气擦着她的鼻尖、胸口、小肚子飞过去。然后她抬起右脚,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朝身后那堵早就摇摇晃晃、爬满裂痕的土墙,狠狠一蹬。
“轰隆——!”
整面墙朝里倒下去。没有砖石碎裂的巨响,只有土块“簌簌”垮塌的闷响,扬起漫天尘土。
可比尘土更先涌进来的,是外头已然大亮了的、金灿灿的、没遮没拦的日头光!那光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冲垮了院门的阻挡,冲散了院里残留的灰白雾气,以挡不住的势头,狠狠灌满了这间叫血色符文捂了二十年的堂屋!
“啊——!!!”
李玉兰发出一声没法形容的惨叫。不像人声,像无数冤魂、无数野兽、无数将死的东西叠在一块儿的尖嚎!
日头光照在她那具由怨气攒起来的“身子”上,像烧红的烙铁按在雪上。她身上冒出滚滚黑烟,白衣飞快变黑、碳化、碎成片,露出来的皮肉像蜡烛一样化开、往下滴,露出底下更黑更扭的、由纯粹怨气构成的内里。
“不——!!!”她尖叫着,拼命往后缩,想缩回那面铜镜里头。
可日头光太快了,太猛了,也太亮了。整间堂屋,眼下再没一丝阴影能藏身。
地上的血色符文在日头光下像见了烈火的雪,飞快化开、蒸发。墙上、梁上、顶棚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也一片接一片地灭了、剥落了,露出底下原本焦黑、朽烂的木头和泥。
沈岁禾用身子撞开墙壁引来的日头光,不单驱散了阴气,更直接毁掉了维持大阵的根脚——那无处不在的、和地气缠了二十年的怨血气!
失了阵法的支撑,又挨了日头直射,半空中的墨斗压力大减。金色的网猛地收紧,把惨叫挣扎的李玉兰牢牢困在网当间。
“啊啊啊——!!!”李玉兰在网里疯了一样挣扎,双手乱抓,乌黑的指甲抓在金色的墨线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响。可墨线是朱砂和黑狗血浸过的,又得了沈岁禾一口舌尖血,至阳至刚,专克阴邪。她越挣扎,墨线勒得越紧,深深嵌进她正在化开的“皮肉”里,勒出一道道焦黑的、冒着白烟的深口子。
她的身子以肉眼能见的速度变淡、散开。从脚底板开始,一寸寸化成更浓的黑烟。黑烟在灼热的日头光下翻滚、扭动,发出更厉害的“滋滋”声。
“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她瞅着自己正在散开的手,声音里塞满了绝望和怨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觉出来的、孩子般的委屈,“我才二十多岁……我没活够……我没穿过红嫁衣……没生过孩子……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像叫日头光和墨线一块儿蒸发了。
沈岁禾靠在塌了的土墙边,脸惨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李玉兰快要散尽的身影,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呢?你恨了二十年,等了他二十年。他来过吗?”
李玉兰快要散开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抬起头,那双纯黑的、正在化开的眼睛“瞅”向沈岁禾。
“你死后这些年,他给你烧过一张纸吗?他知道你被封在这镜子里、日日夜夜不得超生吗?他来看过你一眼吗?”
李玉兰的嘴唇张了张,没出声。她答不上来。因为她知道答案。
“你恨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沈岁禾的声音不重,却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那团快要散开的怨气上,“他连你是死是活都不在乎。”
最后一缕黑烟在灼热的日头光下,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嗤”声,彻底散了。
半空中,金色的墨线大网失了目标,光飞快暗下去,然后“啪”地一声轻响,崩散成无数截断了的墨线,飘飘扬扬落下来。
阵眼那儿,那面蒙尘的铜镜,镜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贯穿的缝。缝像蛛网似的蔓开,眨眼布满了整个镜面。然后在众人眼皮底下,悄没声地碎成一摊铜粉,叫墙外涌进来的晨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屋里的血色符文彻底不见了。墙壁、地面露出了本来的灰白色,到处是裂缝、霉斑和朽烂的印子,像一间寻常的、叫人了二十年的、破败的老屋。
日头光从塌了的墙壁豁口汹涌灌进来,照亮了空气里每一粒微尘,也照亮了沈岁禾惨白的脸。她靠在断墙边,青色道袍上沾满尘土,胸口微微起伏,额发叫汗浸湿了,贴在脸颊上。日头光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碎砖烂瓦的地上。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