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下班铃响。门店里响起收拾东西、关电脑、互相道别的声音。林砚把“锦绣苑”和另外两套房源的详细信息抄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又对着系统核对了最后一遍,才关掉电脑。
一下午,猴子和老刘都没回信。他不急,这种事急不来。徐振后来也没再找他,一直在自己工位上打电话,声音不高,但语气时而笃定时而圆滑,谈的都是几十上百万的生意。林砚偶尔能听到几个词:“……贷款放心……评估那边我去沟通……费用就按咱们说好的……”
他默默听着,记下那些陌生的术语和从容的语气。这就是差距,也是他必须尽快熟悉的东西。
回到合租屋时,天已经擦黑。楼道里飘着别家做饭的油烟味。李博文还没回来,工地经常加班。林砚煮了两把挂面,卧了个鸡蛋,就着咸菜扒拉完,算是晚饭。
刚洗完碗,门锁响了。李博文带着一身灰扑扑的油漆和尘土味进来,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睛在看见林砚时亮了一下。
“砚哥,回来了。”
“嗯。吃饭没?锅里还有面。”
“在工地吃过了,馒头咸菜。”李博文一屁股坐在旧沙发上,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揉着肩膀,“今天可累惨了,刮了一天大白,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林砚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老赵没为难你吧?”
“那倒没有,老赵人还行,就是要求严,一点不平都得返工。”李博文喝了口水,语气活泛了些,“不过砚哥,我今天看明白了,城里这装修,跟咱老家自己盖房真两码事。材料、工序、验收,一套一套的。老赵接个一百平的简装,全包下来收这个数,”他伸出巴掌翻了翻,“十五万!抛去材料、工钱、他自己跑前跑后,我估摸着他最少能落这个数。”他收起三根手指,留下两根晃了晃。
两万。林砚心里快速算了下,工期大概两个月,平均一个月一万。这还只是一套小活。李博文现在一天工钱也就一百出头,一个月三千顶天。
“看出门道了?”林砚在他对面坐下。
“嗯!看得清清楚楚。”李博文压低声音,带着兴奋,“流程我基本摸熟了。就是……咱没人,没家伙事,也没钱垫材料。今天老赵还说,他手底下两个老师傅想单干,问我有没有兴趣跟着他们干小工,工钱能多给点。可我觉得,那还是给人打工。”
“想自己拉人?”林砚问。
李博文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很热切:“想。我从老家叫两个实在的兄弟过来,手艺不差,肯吃苦。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比用外头人强。就是……住的地方,还有头一两个月的工钱……”
钱。又是钱。
林砚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下午徐振打电话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语气,和苏晴提到的八十万预算,在他脑子里交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博文,你说,要是咱能自己接个装修的活,不用大,三两万的小工程,你能接下来,能管好吗?”
李博文一愣,随即腰板都挺直了些:“能!只要有活,材料我去跑,工人我盯着,保准干得漂漂亮亮,不比老赵的人差!”
“嗯。”林砚点点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人,你先别急着叫。等我信儿。快的话,就这几天。”
“砚哥,你有门路了?”李博文眼睛瞪大。
“在谈。”林砚没细说,转了个话题,“你以后跑工地、看材料,有辆摩托方便。等我手头宽裕点,给你弄辆二手摩托,像工地老陈骑的那种铃木王,省油,有劲。”
李博文嘴咧开了:“那敢情好!砚哥,我……我都不知道说啥好。”
“啥也别说,把活干好,把人管好,比啥都强。”林砚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幕彻底落下,城市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远处高楼上的霓虹招牌开始闪烁。
他想起下午那个“锦绣苑”和八十五万的报价。如果能成,佣金能拿多少?如果不成,下一个机会在哪里?父亲的腰,妹妹的学费,母亲的药,博文的摩托和创业的启动资金……所有的人和事,都像一张网,挂在他必须不断攀爬的绳子上。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猴子没回信,老刘也没回信。
但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也清醒。
他回头,对李博文说:“博文,把咱们屋里扫扫,太乱了。以后,不管多晚回来,脚上泥巴在门外蹭干净再进屋。咱们住的地方,得像样点。”
李博文先是一愣,然后重重点头:“哎!我这就扫!”
林砚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路还长,但第一步,得从把自己和身边的一切,收拾得像样开始。
第二天一早,林砚刚到店里,手机震了。是猴子发来的短信:
「锦绣苑那套,业主赵老板,服装厂倒了,欠了外面一屁股债,房子二次抵押。债主盯得紧,价能谈,但得先解押。水浑,慎趟。」
林砚盯着“二次抵押”四个字,手指收紧。正要回拨,座机响了。
是老刘。
“小林,锦绣苑那房子,我托人打听了。”老刘压低了声音,“业主姓赵,开服装厂的,今年春天倒了。房子押给一个叫‘鼎诚投资’的公司,借了三十万,早超期了。投资公司的人常去,听说……可能要申请法院拍卖。”
信息对上了。二次抵押,债主“鼎诚投资”,债务三十万,已逾期。
“刘队,谢了。这信息特别关键。”
“跟我还客气啥。不过小林,”老刘顿了顿,“这种房子麻烦,搞不好白忙活。你心里得有数。”
“我明白。刘队,你再帮我个忙,”林砚看着屏幕上“锦绣苑132平,85万”的字样,“能不能想办法看到抵押合同?特别是利息、违约金那几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问问看。鼎诚投资那边,他有个远房侄子在那儿当保安。”老刘声音更低了,“不过这事有风险,我尽量。”
“刘队,多费心。成了我好好谢您。”
“行了,等我信儿。”
挂了电话,林砚在笔记本上写下“锦绣苑-赵老板”,画了个结构图。房子85万,抵押30万,业主到手约55万——这显然不够填窟窿。底价可谈,但债务怎么解?
店里陆续来了人。徐振第三个进来,深灰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他经过时目光扫过林砚摊开的笔记本和电脑屏幕,脚步没停。
八点半,晨会。陈店长通报业绩,又提了洋房租赁竞赛的事。林砚听着,心里那根弦绷了绷。三千块是妹妹的集训费,是父亲的理疗费。但他眼前有更大的猎物。
晨会散场,林砚走到陈店长桌前。
“店长,有点业务上的事请教。如果房子有二次抵押,业主急售,怎么做稳妥?”
陈店长打量他一眼:“有客户看上了?”
“在接触。”
“嗯。”陈店长往后一靠,“关键在解押资金。业主没钱,就让客户出,但客户一般不愿担风险。最常用的,是找过桥垫资。”
“过桥垫资?”
“对。专门的公司做这个,短期,利息高,但流程可控。房子过户后,用新房款还过桥。”陈店长顿了顿,“不过这里头有讲究。第一,把抵押合同吃透,特别是逾期罚息。别业主卖完房,还完债一分不剩,你白忙活。第二,佣金可以往上谈。业主急着解脱,客户买了便宜,中介多拿点,三方都有空间。”
林砚认真听着。“店长,过桥公司,您有推荐的吗?”
陈店长笑了笑:“这种资源,你自己积累。做咱们这行,银行、评估、担保、过桥,都得认识人。”他话锋一转,“不过小林,你才刚起步,这种单子水浑。我建议你先从干净的房源做起,稳扎稳打。”
“谢谢店长,我记住了。”林砚点点头,回了工位。
他知道是好意,也是实情。但他没有时间“稳扎稳打”。父亲的腰、妹妹的学费、李博文的摩托、还有心里那根“月入一万”的底线,都像鞭子抽在背上。
下午一点多,林砚拨通了业主电话。
“赵老板您好,我是居安家的林砚,看到您锦绣苑的房子在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一声叹息:“价格牌上有,自己看。诚心买再说。”
“赵老板,我这边有客户,孩子明年上学,急着落户。如果房子没问题,付款可以很快。”
“付款快?”赵老板提起点精神,又黯淡下去,“快也没用,房子有抵押,得先解押。你们中介都这么说,最后没一个能成的。”
“抵押的事我们可以想办法。关键是您的诚意,和房子的实际情况。”林砚试探道,“方不方便约个时间看看房?带客户过去,面谈。”
“看房……”赵老板犹豫了一下,“明天下午吧。三点,过时不候。我最近事多,没空耗。”
“好,明天下午三点,锦绣苑见。”
挂了电话,林砚记下时间。斜后方,徐振讲电话的声音飘过来:
“……赵总,您放心,鼎诚投资那边我熟,王总跟我吃过好几次饭。您这房子,我保证给您找个全款客户,周期最短……对,抵押的事我来协调,您不用操心……”
林砚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发白。
徐振不仅知道了,而且动作更快。他已经联系上赵老板,亮出了“认识债主”这张牌。
下午两点五十,林砚提前到了锦绣苑。老小区,树荫浓密,楼体外墙有些斑驳。两点五十八分,一辆银灰色别克君威开进来。徐振下车,副驾驶跟着下来一个戴眼镜、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徐振看见林砚,笑了笑,领着客户走过来。
“林砚,来得挺早。”
“徐哥。”
“这位是王老师,孩子明年上实验小学,急着买房落户。”徐振介绍,又对客户说,“这是我们店新人,小林,也带客户来看房。赵老板通知的吧?”
最后那句是问林砚,但语气肯定。
“嗯,约的三点。”
徐振笑了笑,按了301的门铃。
三楼,301的防盗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皱巴巴Polo衫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憔悴。
“赵老板,打扰了。”徐振率先开口,“这是我客户王老师。这位是我们同事小林。”
赵老板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砚身上多停一瞬,点点头:“进来看吧,鞋套在门口。”
房子是三室两厅,户型方正,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
王老师看得很仔细。徐振跟在身边低声介绍:“这房子虽然装修旧点,但格局好,南北通透,实验小学的学区稳。价格也合适,比周边同户型低不少。”
赵老板靠在客厅墙上,双手抱胸,看着,没说话。
林砚也在看,注意细节。厨房水管接口有锈迹,卫生间吊顶边缘有水渍,主卧墙角有墙皮起鼓。都是老房子通病,不严重,但谈价是筹码。
“赵老板,”王老师看完了,推推眼镜,“房子还行,就是装修得全拆了重弄。这又是一笔钱。您这价格……还能谈吗?”
赵老板扯扯嘴角:“看您诚心不诚心。诚心要,价格好说。”
“我当然是诚心。”王老师看向徐振。
徐振适时开口:“赵老板,王老师这边是全款,周期快。您要是诚心卖,给个实在价,今天就能定。”
“全款?”赵老板眼睛亮一下,又黯淡,“全款也得先解押。我房子押着呢,你们知道吧?”
“知道。”徐振语气轻松,“鼎诚投资嘛,我跟他们王总熟。您这抵押,我们可以帮忙协调,争取时间。只要您价格到位,解押的事,包在我身上。”
赵老板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希望,更多的是怀疑。
一直没说话的林砚,往前走了一步。
“赵老板,”他声音不高,但清晰,“抵押的事,我这边也可以想办法。关键是,您想尽快拿到多少钱?”
赵老板看向他,又看看徐振,没吭声。
林砚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拿在手里。他看着赵老板,继续说:
“我大概算了笔账,您听听看对不对。您这房子挂牌85万,二次抵押了30万。月息2分,一个月光利息就是6000块。逾期违约金,按行规,一般是每天千分之一,一天就是300。拖一个月,就是小一万。”
赵老板脸色变了,抱着的胳膊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徐振皱眉:“小林,这些细节……”
“徐哥,让小林说完。”赵老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眼睛只盯着林砚,“你算,接着算。”
林砚迎着他的目光:“好。按85万卖,您拿到钱,先还32万左右的债。剩下53万。再扣掉中介费和其他杂费,最后能落到您手里的,往多了说,50万出头。”
他顿了顿,让数字在安静的客厅里沉了沉。
“50万,不少。可您等得起吗?”林砚的目光扫过客厅角落的杂物,和赵老板皱巴巴的衣领,“您每多等一天,就多欠300。等一个月,这50万,就又少了快一万。买家要是再拖一拖,谈价再磨一磨……”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赵老板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别开脸,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死紧。
“你能多快?”赵老板猛地转回头,眼睛有点红。
“如果您同意,我客户这边可以配合过桥垫资,先解押,后过户。全款支付,周期我能给您压在半个月内。”林砚语气平稳笃定,“关键是,您能接受什么价?”
徐振在旁边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小林,想法是好的。但过桥垫资利息不低,周期也没那么绝对。赵老板,您别听这些虚的。我这边,实实在在,全款,价格我们好商量,解押的事我去找王总谈,比你找过桥公司更稳妥。”
赵老板看看徐振,又看看林砚,脸上肌肉抽动。徐振的关系听起来更硬,路子更野。可林砚那笔账,尤其是“一个月光利息加违约金就得小一万”这句话,像在他耳边敲钟。这不是一天几十几百的小钱,是每个月雷打不动、从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卖房款里,硬生生剜走一万块。这房子晚卖一个月,他就多被剥一层皮。时间不再是时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损失,是往悬崖边又滑一步。
林砚没再说话。他拿出手机,翻到“李总(过桥)”,按了免提,拨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一个沉稳的男声:“喂?”
“李总,我小林,苏晴姐介绍的。咨询您个事,锦绣苑一套房,二次抵押,债务32万左右,业主急售,买家全款。如果走垫资解押,最快多久能办完?费用大概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资料齐全,抵押清晰的话,十天左右能放款解押。费用按行规,月息三分,用多久算多久,再加服务费。32万的话,用十天,总费用大概一万二左右。具体得看抵押合同。”
“明白了,谢谢李总。晚点我把合同发您看看,再详谈。”
“行,苏晴介绍的人,我放心。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车声。
赵老板看着林砚手里的手机,喉结动了动。徐振脸上的笑容淡了,眼神深了。
林砚收起手机:“赵老板,您也听到了。过桥有成本,但时间确定。现在,就看您觉得,是少卖几万块,但十天内能拿到钱解决问题重要;还是多卖几万,但不知道要等多久,每天多付300块违约金,更重要。”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我的客户,最多能出到80万。全款,走垫资,十五天内到您账上。您考虑一下。”
80万。比挂牌价低5万,但比他还债后的心理预期高出27万。而且,时间明确。
赵老板低下头,搓了把脸,再抬头时眼里有了决断。他看向徐振:“徐经理,你那边……最快能多久?”
徐振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调整:“赵老板,我这边价格肯定比80万高,解押的路子也更稳妥。您别急着定,等我……”
“我就问,最快多久?”赵老板打断他,声音疲惫但坚持。
徐振沉默两秒:“……我需要时间协调。二十天,最多一个月。”
赵老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摇摇头。他转向林砚:“跟你客户说,80万,可以。但我要见你客户,当面谈。定金先付。还有,过桥的事,你得给我保证,十天内必须到位。”
“可以。”林砚点头,“我马上约客户。明天下午,您方便的时候,见面细谈。定金、合同、过桥协议,一次性理清楚。”
“明天下午吧。”赵老板说,然后看向徐振,语气带了歉意,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徐经理,对不住,我等不起了。”
徐振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深深看了林砚一眼,眼神里是冰冷的审视和被冒犯的怒意。他没对赵老板说什么,对王老师点点头:“王老师,那我们再看看别的房源。这套,不合适了。”
王老师有些不满,但没多说,跟着徐振往外走。
到门口,徐振停下,回头看了林砚一眼,声音不高,但清晰:
“林砚,行啊。现学现卖,用得挺熟。”
林砚没接话,平静看着他。
徐振扯扯嘴角,转身,带客户下楼了。
楼道里只剩下林砚和赵老板。赵老板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塌下去一点,靠在墙上。
“小……林是吧?”他喘了口气,“明天下午,带客户来。带上过桥公司的合同。咱们,一次性弄完。我……真折腾不起了。”
“好。”林砚应下,拿出烟,递一支过去。
赵老板愣了一下,接过来,就着林砚的火点燃,狠狠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眯眼看他:
“你比刚才那个姓徐的实在。他光会说,你给算账。”
林砚自己也点了一支,没说话。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缓缓上升。
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明天见客户,谈合同,走流程,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徐振也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至少,他拿到了入场资格。在这条充满血腥味的赛道上,他挤进来了,并且,抢先了半个身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