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已经不问了。他靠在车厢边,嘴里嚼着额吉塞给他的奶豆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艾蒿编的小马驹,攥在手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摸着小马驹的背
图丹转回头。他看见阿布骑在前面,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但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一些,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缰绳在他手心里勒出一道深痕,他隔一会儿就换一下手,把勒麻的那只手松开,甩一甩,再握回去。
勒勒车继续往前走。路边的草从车轮下分开,又合拢。一只沙狐从车前窜过去,嘴里叼着什么,跑得很快,尾巴拖在身后,扫过草尖。阿布没有停车,只是让马慢了一步,等沙狐跑远了,才恢复正常的速度。
图丹回头看了一眼。
额吉还跟在后面。青毛走马不紧不慢地走着,离勒勒车不远不近。她的袍子在风里贴紧了身子,头巾的角被吹起来又落下。
车越走越远。但嘎查已经不远了。
嘎查到了。几排土坯房灰扑扑地蹲在路边,道尔吉的拖拉机已经停在路口,发动机还在“嘭嘭”地响,排气管冒着白烟。他从驾驶座跳下来,拍了拍车斗,冲他们喊:“到了到了!上来!”
额吉勒住马,从青毛走马上下来。她的腿在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不是没踩稳,是膝盖撑不住。她咬着牙没出声,手撑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从骨头缝里退下去。
道尔吉走过来,接过阿布手里的辕马缰绳,又看了看额吉牵着的青毛走马,说:“备日根,放心。”
额吉点点头。她没说话,走到勒勒车边,开始往下搬东西。奶豆腐、黄油、换洗的袍子、毡垫——她一样一样递,图丹一样一样接,放到拖拉机斗里。递到最后一块奶豆腐的时候,她的手在图丹手上停了一瞬。她的手指是凉的,指甲缝里还有挤奶时没洗干净的奶渍。
“路上别乱跑。”她说,“听你阿布的话。”
图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苏和。苏和还站在勒勒车旁边,攥着那个艾蒿小马驹,眼睛红红的,嘴瘪着,要哭不哭的样子。额吉蹲下来,把他袍子上的草屑拍掉,又把他的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
“哭什么?”她说,声音硬硬的,但手很轻。
“我没哭。”苏和说,眼泪掉下来了。
额吉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擦完,她的手在苏和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到青毛走马旁边,解下缰绳。
阿布站在拖拉机旁边,看着她。
“路上慢点。”他说。
额吉翻身上马。她上马的姿势还是那么利落,腿一抬就过去了,看不出刚才膝盖疼过。她在马上坐直,把辕马的缰绳也接过来,勒在手腕上。

“走吧。”她说。
道尔吉已经坐进驾驶座,发动机响了一声。阿布把图丹和苏和抱上车斗,自己翻上去,坐在他们旁边。
拖拉机“嘭”地一响,往前一窜。
图丹回头。额吉还骑在马上,牵着辕马,站在嘎查路口。她的袍子是灰蓝色的,头巾是深蓝色的,在灰扑扑的土坯房前面,很显眼。
车越走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先是看不清脸,然后是看不清袍子的颜色,最后变成一个点,和嘎查的土坯房、和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融在一起。
但图丹知道她还在那里。她会看着拖拉机走远,看着路上扬起的土落下去,听着嘭嘭声越来越小,直到什么都听不见。然后她会勒转马头,牵着辕马,慢慢往回走。翻过那道坡的时候,她可能会勒一下缰绳,回头看一眼。也可能不会。她不是那种老回头的人。
苏和靠在他身上,慢慢地睡着了。他睡着以后,手里的艾蒿小马驹松开了,滚到车斗板上。图丹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帮他把手指合拢,让他攥住。
苏和的手很小,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长成白线了。那是去年夏天,苏和非要学使小刀,割草根玩,一刀下去划在自己手上。血冒出来,他愣了一瞬,然后嘴一瘪要哭。图丹比他先慌了,攥着他的手按在袍子上,血把袍角洇了一小块。额吉后来洗了很久,那块印子也没完全洗掉,变成一片淡黄色的晕。图丹那时候觉得是自己没看好他。现在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近了,在光底下,才能摸到一条细细的凸起。
图丹把他的手连同那个小马驹一起,塞进毡子底下,压好。
风吹过来,带着草籽干燥的气息和远处谁家羊圈的粪草味。那味道很淡,被风扯散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膻气,和露水蒸发后的凉意混在一起。
图丹把怀里的方囊往上摸了摸,贴着星图石片。方囊是温的,石片是凉的。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胸口,用掌心捂着。
拖拉机拐上那条硬邦邦的土路,石子崩起来,打在车斗底下,乒乒乓乓地响。他最后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嘎查已经缩成一条灰线,土坯房、栅栏、拖拉机冒过的白烟,都融在一起。他看不见额吉了,但他知道她应该在那个方向——正牵着辕马,慢慢走。青毛走马的步子稳,辕马跟着,空了的勒勒车在后面吱呀吱呀地响。他摸了摸怀里的方囊,又摸了摸星图石片。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个温的,一个凉的。他忽然想,额吉的口袋里什么也没有。她把钱都塞给了阿布,把吃食都搬上了拖拉机,自己什么都没留。她揣着空口袋,牵着两匹马,走大半天路回家。到了家,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她拨一拨,火就着了。她坐下来,倒一碗茶,喝一口,然后看着他和苏和空着的铺位。他知道这些,不是看见的,是知道的。就像他知道,她现在一定走在坡那面,马走得慢,她不催。
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