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望在院子里钉了一块木板。
木板竖在井边。上面写了六个字:"后天出发。带干粮。"
十一个人看了。没人问去哪。程望说"在外面"的时候就是在外面。在外面学什么——到了再说。
方思辙开始备干粮了。他算了十一个人三天的量——因为程望没说去多久,三天是他的经验值。"走三天回来跟走十天回来吃的东西不一样。三天带干的。十天带能发的。我先按三天备。"
他在灶房里揉面。面团搓成长条,切成拇指大的块,摊在蒸笼里晒半干。晒半干的面块不会发霉也不会碎——方思辙叫它"行军粮",他爹酒楼以前给镖局做过。
韩青在磨枪头。不是日常的磨——她把枪头卸下来了。枪头卸下来的枪就是一根棍。她在检查枪杆。枪杆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沈青衣碰过,从武试第一天就有,越来越长。韩青知道。她每天检查。裂纹今天长了一线。
薛小满在搓弦。不是换弦——是给弦上蜡。鹿筋弦怕潮,出去走路遇到雨弦就废了。上蜡防水。蜡是方思辙给的——灶台上的蜂蜡,烧完蜡烛剩下的底。薛小满把蜡搓在弦上,搓了三遍,每遍换一个方向——顺纤维搓一遍,逆纤维搓一遍,横着搓一遍。她娘教的方法。
宋惊蛰在井边。没有做任何准备。他没有兵器,没有干粮(他吃方思辙做的),没有需要修的东西。他坐在那里等。等的方式跟他做所有事的方式一样——按着,不动,不漏。
许衡在角落里。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截炭条。他在一块旧布上画东西。沈青衣碰了一下——不是字。是地图。许衡在画书院和周围山脉的地图。他不碰——他看。看了就记住。记住了就画。地图上标了水源、路径、岔口、坡度。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会画地图。但他画的比任何人都准。
沈青衣在写信。
灶房的桌子上。方思辙给了他一张纸和一支秃笔。墨是方思辙用烧火的炭渣磨的——不是真墨,是碳粉加水。能写。
他写了三个字就停了。
爹
然后不知道怎么往下写了。
写什么?"我在书院学了碰"?"我碰到了你的旧名字叫归"?"我碰到了同刃断的声音"?"你虎口的疤是接刀留的"?
他知道的太多了。每一件事写出来都像一把刀——扎在纸上扎在他爹眼里。
他把纸揉了。换了一张。
爹,我在书院,挺好的。方思辙做饭好吃。韩青枪使得好。薛小满射箭准。还有一个不说话的叫许衡。
手没破。掌心有点红。不碍事。
后天出去走走。不知道去哪。去了再说。
您做的面还是比方思辙好吃。骗您的。方思辙的好吃。但您的面我想吃。
别担心。
他看了两遍。觉得不够。又加了一行:
娘的衣裳我没带。挂在家里。等我回去取。
他折了信。折了两折。不知道怎么寄——书院没有驿站。
"给我。"方思辙从灶台后面伸出手。"许棠明天来拿干粮的药材。让她带下山寄。"
"她明天来?"
"嗯。我让她带白芷。行军粮里加白芷粉不容易坏肚子。她手里有。"
"你跟她说好了?"
"我给她写了条子。让韩青带下山的——韩青今天去了一趟山下磨枪石。"
沈青衣看了他一眼。方思辙做事的方式——像一个蛛网。一条线连着另一条线。韩青磨枪石——顺便带条子。许棠带药材——顺便收信。每个人做自己的事——顺便帮了别人。他在用灶台管理十一个人的后勤。
"你信写了吗?"沈青衣问。
方思辙的手停了一息。
"写了。"
方思辙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六个字——
爹,酒楼还好吗?
第二封九个字——
爹,我学了一套新刀法。
第三封——他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纸已经皱了。折了又打开,打开了又折。边角磨毛了。写了很久。反复改过。
爹,我不想回去了。
不是不想您。是这里有灶,有人吃我做的饭,有人说好吃,有人说太咸。韩青从来不说,但她每次把碗吃得最干净。薛小满嫌我放葱,但她把葱挑出来以后汤还是喝完了。宋惊蛰只吃七分,但他的七分比别人的十分还仔细。
我在这里做饭。十一个人。每天三顿。不多。但够了。
我不想回去了。
但我会回去看您。带着我的菜刀回去。给您做一顿。
您酒楼重建以后第一道菜是白粥。我在这里——第一道菜也是白粥。
从头来过。都一样。
他把第三封信折了。放回怀里。
"寄吗?"沈青衣问。
"不寄。"
"那写了干嘛?"
"写给自己看的。"方思辙把前两封递给沈青衣。"这两封寄。第三封——等我自己带回去。"
他转身回了灶台。铲子碰锅的声音响了——他在炒明天的酱。炒酱的动作跟他心情无关。心情再复杂,火候不能错。这是厨子的纪律。
下午。
许棠来了。
她比上次瘦了。不——没瘦。是累了。眼底的青色更深了。她一个人撑着书铺——许半山上次来书院以后咳了三天,现在还没全好。药材、进货、记账、配药——全是她。
她拎了一个布包。布包里——白芷粉、甘草片、还有一小罐蜂蜜。
"白芷和甘草是方思辙要的。蜂蜜——"她把罐子放在灶台上。"许先生让带的。说你们出去走路脚会磨破。蜂蜜涂脚底。"
"许先生想得周到。"方思辙接过罐子。手指碰了罐壁——旧陶罐,釉面有裂。他碰出来了:"这罐子用了十年以上。许半山的罐子。他自己用的。"
"嗯。他只有这一罐。"许棠说。"让我全带来了。他说——'他们比我需要。'"
方思辙把罐子放在灶台最里面的位置。那个位置——沈青衣碰过——是方思辙放"最重要的调料"的位置。盐在最外面。酱油在中间。最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现在是蜂蜜。
许棠在院门口坐了一会儿。
沈青衣把两封信和方思辙的两封信递给她。
"四封。"她数了一下。"方思辙两封。你一封。还有一封——谁的?"
"韩青的。"
韩青的信——沈青衣没看过内容。韩青把一个旧信封递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个字:"寄。"信封上没有写地址。只写了两个字:"爷爷。"
她爷爷已经死了。
信寄给死人——寄到哪里?
韩青没解释。沈青衣没问。信是信。寄不寄得到是另一件事。但写了就是写了。
许棠把四封信收进布包。
"你们后天出发。"
"嗯。"
"去哪?"
"不知道。"
许棠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沈青衣碰不出来。不是力。不是信息。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上次我说'别死'。"
"记得。"
"这次不说了。"她走到院门口。"这次说——回来的时候来书铺坐坐。我新进了一批书。有几本挺有意思的。"
"什么书?"
"地理的。九州风物志。你不是有一本旧的?我进了新版。比你那本厚三倍。"
她走了。下山的背影很瘦。布包在她肩上晃——四封信在里面。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的手碰了一下门框。不是有意的——走路顺手碰的。但沈青衣碰到了那个手印。
许棠的手——指腹有茧(翻书留的),虎口有墨渍(今天新的),掌心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一度(她贫血——长期照顾许半山,自己吃不好)。手印留在门框上的力——极轻。但方向是往回收的。
她碰门框的方式——像在确认门还在。
"门在,就能回来。"
沈青衣碰了门框上许棠的手印旁边——还有别人的手印。程望的。每天开门关门留的。方思辙的。端菜出灶房碰的。韩青的。枪杆蹭过的。
十几个人的手印叠在一个门框上。每一层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这里。"
方思辙在灶房里。他没出来送。但他在窗口看了一眼。
沈青衣碰了方思辙看窗口时窗框上的手印——五指分开,力散着。不是厨子切菜时的紧。是松的。
方思辙看许棠走的时候——手是松的。
夜里。
沈青衣把所有东西收进旧布包。布包从雁归镇带来的——走了五天到云台城,又从云台城到书院。布包的缝线松了一处——路上磨的。
包里:换洗衣裳(两件,跟出发时一样)、半吊钱(花了一些,剩大半)、磨刀石(磨小了一圈)、老秦头的皮口袋(没打开过)、沈铁山的布卷(碰不透)、断剑"归"(半截)、老院长的竹叶(刻了"触")、老院长的信(油纸包着)。
他碰了一下布包。所有东西的力叠在一起——像一本日记。每一样东西记录了一段路。
最底下——三岁时碰过的母亲旧衣的触感。不在包里。在掌心最深处。十三年了。
他把包搁在床边。
方思辙已经睡了。呼噜声三重一轻。
明天备干粮。后天出发。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