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有时候一天能醒两次,每次不到半个时辰。醒着的时候,他不是在问图纸,就是在看图纸。图纸被青女压在桌子上的镇纸下面,整整齐齐地摞着,最上面一张是《治水十二则》,墨迹已经干了,但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有一天下午,李冰忽然清醒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浑浊褪去了不少,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深褐色的,像秋天成熟了的板栗。他看着棚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桌子上的图纸。
“二郎。”他叫了一声。
二郎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竹篾。竹篾上沾着泥,他的手上也沾着泥,脸也花了,像一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泥鳅。他蹲在床边,看着父亲,眼睛红红的。
“爹,你醒了。”
“扶我起来。”
二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李冰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床褥子。李冰靠在褥子上,喘了几口气,喘得很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喘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了,他才伸出手,指着桌子。
“把图纸拿来。”
二郎把图纸拿过来,一张一张地展开,铺在床上。李冰低下头,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摸着那些线条,那些数字,那些标注,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看到《治水十二则》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每年霜降后,须淘滩三尺三寸”,他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嘴唇动着,没有声音。
“二郎。”他说。
“嗯。”
“这十二条规矩,你背下来。”
二郎愣了一下。“背下来?”
“背下来。”李冰的声音不大,但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等你老了,传给你的儿子。你儿子老了,传给他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不能断。断了,这堰就废了。”
二郎低下头,看着那十二条规矩。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有几百个字。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背。
“每年霜降后,须淘滩三尺三寸……”
李冰听着,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听一首很久没有听过的歌。二郎的声音在工棚里回荡着,有些沙哑,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背到第七条的时候,李冰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又变得很浅了,但嘴角还是弯着的,那丝笑还在,像刻在脸上的。
二郎停下来,看着父亲。他把图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用镇纸压住。然后他坐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父亲的手。手还是凉的,但指尖有一点温度,不多,但有了。
青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新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红红白白的,很好看。她把粥放在桌上,看了看李冰,又看了看二郎。
“背到第几条了?”她问。
“第七条。”二郎说,“背到第七条的时候他睡着了。”
青女点了点头。她坐下来,拿起那十二条规矩,从头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看得很仔细,像在检查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看完之后,她把竹简卷起来,用绳子扎好,放进抽屉里。
“这十二条规矩,是用命换来的。”她说,“一条都不能改。”
二郎点了点头。
阿雉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是这一年来他量的水位。他把竹竿靠在墙上,走到床边,看着李冰。李冰的脸很安详,安详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像一个累极了的人终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想了。
“青女姑姑,”阿雉的声音很低,“水涨了。”
青女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江面。江水确实涨了,比昨天涨了两尺。不是因为洪水,是因为上游的雪水开始融化了,春天的水,温顺的,不急不缓的,像一条被驯服的蛇。
“该淘滩了。”青女说,“明天开始,组织人手,在飞沙堰上游清淤。按太守大人的规矩,淘三尺三寸。”
阿雉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江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头一缩,然后又伸了进去。他闭上眼睛,感觉水流从指缝间挤过去,不急不缓,力道均匀,像一个人的脉搏。
他睁开眼睛,看着江面。太阳刚从山后面露出来,光线斜斜地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叶子,晃得人眼花。那些金叶子在波光里跳跃着,闪动着,像千万只小小的眼睛在眨。
“铁牛。”他低声说,“水涨了。该淘滩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哗的,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