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是秦尉从八十里外的县城绑来的。那大夫姓陈,是个瘦小的老头,花白胡子,背着一个药箱,药箱上画着一个葫芦,红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灰扑扑的。他被秦尉拎上马背的时候还在睡觉,只穿了一件单褂,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到了工地,他跳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秦尉一把扶住他,拽着他进了工棚。
陈大夫看见李冰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青女那件洗得发白的楚式长裙。长裙不够长,只盖到他的胸口,下半截露在外面,两条腿细得像麻秆,皮肤发黄,黄得像陈年的竹简。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干涸的血渍,黑黑的,像一块贴上去的树皮。
陈大夫坐下来,伸出手,搭上李冰的脉。三根手指按在手腕上,按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以为他睡着了。他松开手,又翻起李冰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舌头。舌苔很厚,黄白色的,像一层发霉的棉絮。
“肺痨。”陈大夫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加上积劳成疾,气血两亏。换个人,三年前就该死了。他能撑到现在,是个奇迹。”
“能治吗?”二郎的声音在发抖。
陈大夫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粗细不一,在油灯的光里闪着冷冷的白光。他抽出最细的一根,在李冰的手三里穴上扎了下去,捻了捻,又抽出来。针尖上沾着一滴血,血是黑色的,稠得像墨汁。
“治不了。”他说,“我只能给他续几天命。多则十天,少则三五天。你们有什么话,抓紧说吧。”
二郎的腿一软,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青女看见他的背在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青女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只剩下一片惨白。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抓不住。
陈大夫打开药箱,抓了几味药,用纸包了,递给青女。“一天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水。能喝进去就喝,喝不进去就用勺子灌。多灌一口是一口。”
青女接过药包,手指碰到纸包的时候,纸包在她手里抖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攥紧了,攥得纸包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大夫收拾好药箱,站起来,看了秦尉一眼。“你把我绑来的,还得把我送回去。我的褂子还在家里,再不回去穿,明天就要冻死了。”
秦尉没有说话,拉着陈大夫出去了。马蹄声哒哒哒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工棚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灯芯烧焦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二郎蹲在墙角,肩膀还在抖。青女站在床边,手里攥着药包,一动不动。阿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竹篾,竹篾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转得很快,像一只不停扇动翅膀的蝴蝶。
老赵头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刚煮的,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在工棚里弥漫开来。他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床上的李冰,又看了一眼青女,又看了一眼二郎。
“都别杵着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该熬药的熬药,该做饭的做饭,该哭的出去哭。别在这儿堵着,太守大人要清净。”
青女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把药包打开,把药倒进瓦罐里,加水,点火。火苗舔着瓦罐的底,瓦罐慢慢变热,药汤开始翻滚,咕嘟咕嘟的,冒出一股苦涩的气味。那气味很浓,浓得像一堵墙,把她围在中间,出不去。
她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看着瓦罐里的药汤翻滚,看着水汽从罐口冒出来,在风里散开。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她把眼泪忍住了,像这三年来每一次忍住一样,咽了回去,咽进肚子里,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酸的,苦苦的,跟那药汤一个味道。
老赵头走出来,蹲在她旁边,把水烟袋点上。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很老了,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密密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口白烟,白烟在月光里飘着,慢慢散开。
“青女姑姑。”他说。
“嗯。”
“你跟太守大人,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青女知道他要问什么。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老赵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又抽了一口烟。
“他是我师姐的丈夫。”青女说,“我师姐临死前托我照顾他。我来蜀地,是为了她。”
“那你自己呢?”老赵头问,“你自己想不想照顾他?”
青女没有说话。药汤翻滚得更厉害了,咕嘟咕嘟的,溅出来一些,落在火上,嘶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汽。
“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想有什么用?他心里只有我师姐。我师姐死了四年了,他还是只有她。他的心里装不下第二个人。”
老赵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他把水烟袋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人这一辈子,”他说,“心里能装着一个人,是福气。不管那个人是活的还是死的,心里有人,就不空。”
他走了。脚步很慢,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青女蹲在灶台前,看着瓦罐里的药汤。药汤已经熬得差不多了,从三碗水熬成了一碗水,浓稠稠的,黑乎乎的,像一碗墨汁。她用布包着瓦罐的耳朵,把药汤倒进碗里,药渣滤出来,堆在灶台上,冒着热气。
她端着碗,走进工棚。李冰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青女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李冰嘴边。
“李冰,张嘴。”
李冰没有反应。他的嘴唇紧闭着,像两片合拢的贝壳,怎么都撬不开。青女用勺子在他嘴唇上轻轻压了压,药汤顺着唇缝渗进去一点,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再喝一口。”
一勺,两勺,三勺。药汤喂得很慢,慢得像滴水穿石。喂到第十勺的时候,李冰的眼睛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杯放了太久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他看着青女,看了很久,好像不认识她了,又好像在努力辨认她是谁。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青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蛛网。
“我在。”青女把碗放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但比刚才暖了一点,指尖上有了一点温度,不多,但有了。
“图纸……”李冰的眼睛往桌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图纸画完了。在抽屉里。你替我收着。”
“我替你收着。”青女说,“你放心。”
李冰闭上眼睛,呼吸又变得很浅了。他的手指在青女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握她的手,但没有力气,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青女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照在她紧握着李冰的手上。
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