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冰走出工棚的时候，外面站满了人。
工匠们、百姓们、老赵头、阿雉、二郎，还有秦尉。秦尉穿着便服，没有披甲，腰间也没有佩剑。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李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人群，没有说话。
秦尉走上前来，在李冰面前站住了。他比李冰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李冰面前像一堵墙。但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不敢看李冰的眼睛。
“李太守，”他的声音有些哑，“诏书的事，我听说了。”
李冰点了点头。
“你不走？”秦尉问。
“不走。”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飞。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拍了一下大腿，拍得啪的一声响。
秦尉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攥着那个东西，攥得手都在发抖。他终于把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枚铜符。铜符已经被火烧得变了形，表面黑乎乎的，那个“杀”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痕迹，像一个被擦掉了一半的字。
李冰看着那枚铜符，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秦王给我的。”秦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三年前，咸阳宫，秦王单独召见我。他让我在堰成之日，杀了你。”
人群安静了。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连江水的声音都好像小了许多，像是也在听。
“那你为什么没动手？”李冰问。
秦尉抬起头，看着李冰。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但没有泪水，只是红，红得吓人。
“因为铁牛。”他说，“因为铁牛死的时候还在笑。因为他说的那句‘俺没给咱秦人丢脸’。我爹也是秦人，也是死在渠上的。我爹死的时候，没有人给他立碑，没有人给他烧香，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铁锹，指头掰都掰不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的弦。
“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儿啊，你别学我。我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修了一条渠，灌了一万亩地。那万亩地上长出来的粮食，养活了很多人。但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李太守，你知道那些人是谁。你天天跟他们在一起，你记得他们的名字，你知道谁家死了人，谁家生了娃，谁家的田被水淹了，谁家的房子该修了。你连铁牛那个傻子都记得，你连他编了多少个竹笼都记得。”
他把铜符举起来，对着太阳。铜符在阳光下黑乎乎的，像一块烧焦的骨头。
“我把这铜符烧了。”他说，“秦王要杀我，就杀吧。这条命，不要了。”
他把铜符往地上一摔，铜符落在碎石上，弹了一下，滚了两滚，停在一滩泥水里，一动不动。
李冰弯下腰，把铜符捡起来。铜符很烫，烫得他手指一缩，但他没有扔，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铜符上的朱砂被火烧化了，沾在他掌心上，红红的，像血。
他看着秦尉，看了很久。
“你不怕死？”李冰问。
秦尉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嘴角歪着，眼睛眯着，像一个被捏扁了的柿子。
“怕。”他说，“但我爹说过，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事，比命还重要。”
李冰把铜符塞进怀里，贴着玉簪放着。玉簪碰到铜符，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了。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李冰听见了。
“留下来。”李冰说，“这堰上缺一个带兵的。洪水来的时候，需要人扛沙袋。秦王要杀人的时候，需要人挡刀子。”
秦尉愣住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像江水里的碎金。
“末将领命。”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跪下来，给李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有擦。
李冰没有扶他。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江面。太阳刚从山后面露出来，光线斜斜地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叶子，晃得人眼花。
人群散了。工匠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拿起铁锹、镐头、竹筐、扁担，继续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喊号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江水的轰鸣声又响起来了。一切恢复了原样，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老赵头坐在那块石头上，重新点了一锅旱烟。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白烟在晨光里飘着，慢慢散开。
“三年了。”他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以为太守大人要走，他没走。我以为秦尉要杀人，他没杀。我以为这堰修不成了，它修成了。”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这世上，还是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的。”
阿雉蹲在江边，手里拿着那根刻着刻度的竹竿。他把竹竿插进水里，量了一下水位，在竹竿上刻了一道新的刻度线。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二郎站在他身后。
二郎手里拿着一把竹篾，是他刚劈好的，一根一根的，粗细均匀，刮得光滑。
“帮我编个竹笼。”二郎说，“铁牛还差三个才到一百个。我替他编。”
阿雉接过竹篾，蹲下来，开始编。二郎也蹲下来，拿起竹篾，也开始编。两个人肩并着肩，手指在竹篾间穿来穿去，沙沙的，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编了一会儿，二郎开口了。
“阿雉。”
“嗯。”
“我爹不走，你知道吗？”
“知道。”阿雉说，“他早就决定不走了。”
“你怎么知道？”
阿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篾。竹篾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像一条条细细的蛇在他手指间游动。
“因为他把玉簪放在图纸上了。”阿雉说，“玉簪认人心。心在这里，玉簪就不走。”
二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短得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小的月牙。
“你这个人，”二郎说，“有时候还挺明白的。”
阿雉没有说话。他的手指继续在竹篾间穿梭，沙沙的，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落了一层又一层，铺满了整条路。
远处的江面上，鱼嘴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飞沙堰的堰顶被洪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宝瓶口的石壁上长出了新的青苔，绿绿的，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春天的草。
那块石碑立在岸边，“深淘滩，低作堰”六个字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六个发光的虫子趴在石头上。
一切都安静了。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是活着的、有呼吸的那种安静。像一个累了的人，终于躺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