堰修到第三年秋天的时候,咸阳来的诏书到了。
来传旨的是一个年轻的内侍,唇红齿白,说话的声音尖得像刀子刮过瓷碗。他骑了一匹白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的,从老远就能听见。到了工地上,他勒住马,看了一眼那些光着膀子、满身泥浆的工匠,嘴角抽了一下,像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李冰跪在泥水里接旨。膝盖磕在碎石上,硌得生疼,跟三年前被百姓按在祭台前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膝盖上已经没有多少肉了,骨头直接硌在石头上,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内侍展开黄绢,念了起来。声音尖尖的,在空旷的江面上飘着,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鸟。诏书上写了很多字,李冰只听清了几个:堰成、回咸阳、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慢慢消散了。
“李太守,恭喜了。”内侍把诏书卷起来,递给他,脸上挂着一种官场上常见的笑,嘴角弯着,眼睛没弯。“秦王说了,这堰修得好,比郑国渠还好。秦王很高兴,说要重重赏你。”
李冰接过诏书,手指碰到黄绢的时候,感觉那绢布又滑又凉,像一条蛇的皮。他把诏书攥在手里,攥得绢布皱了起来,内侍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臣领旨。”李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
内侍走了。马蹄声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江水的轰鸣声吞没了。
二郎从后面走过来,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内侍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黄黄的,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慢慢落下来,落在路边的草叶上。
“爹,你要回咸阳了?”
李冰没有说话。他把诏书塞进怀里,贴着玉簪放着。玉簪碰到黄绢,忽然烫了一下,烫得他胸口一疼,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玉簪的温度又降下来了,不烫了,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爹!”二郎又叫了一声。
“听见了。”李冰转过身,往回走。他的步子很慢,脚在碎石上踩得不太稳,身子微微晃着。二郎想扶他,他甩开了手。
工地上的人已经知道消息了。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内侍还没走远,整个工地就炸开了锅。工匠们围在一起,交头接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吵架。
“太守大人要走了?”
“堰还没全修完呢,鱼嘴还要加固,飞沙堰还要加高,宝瓶口还要疏通……”
“咸阳那边催得紧,秦王要用人。”
“可这堰是太守大人的心血啊,他走了,谁来修?”
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他们看着李冰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得像一根竹竿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回工棚,竹帘放下来,把他关在了里面。
青女站在远处,手里还握着一卷水文图。她的手指攥得很紧,竹简的边角扎进肉里,扎出一道白印,她没有感觉到。她看着那扇放下来的竹帘,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阿雉蹲在江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刻着刻度。他在量水位,量了三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不一样,因为他的手在抖。他把竹竿插进泥里,站了一会儿,又拔出来,重新量。
老赵头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白烟在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三年了。”他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亲眼看着太守大人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一根干柴棒子。他的头发白了,牙掉了,背驼了,咳嗽咳得整夜睡不着。他把自己熬干了,熬成了一碗药,这堰就是那碗药熬出来的汤。”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现在药熬好了,秦王要把熬药的人端走。汤留在这里,人带走。”
没有人接话。江水的轰鸣声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闷闷的,像一声声叹息。
工棚里,李冰坐在桌前,把诏书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黄绢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笔画像刀刻的一样,刚硬,冷峻,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字迹开始模糊,像被水泡过一样,笔画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玉簪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诏书旁边。玉簪的青光照在黄绢上,把那些黑色的字照得发绿,像长了一层青苔。
“婉儿,”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秦王让我回去。你说,我该不该回去?”
玉簪没有回答。青光晃了一下,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点头,又像什么都没做,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玉簪。簪身还是温热的,温得像一个人的手指。他把玉簪拿起来,贴在脸颊上,感觉那温度从脸颊传到骨头里,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一点一点的,像冰在春天里慢慢地化。
“我知道。”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把玉簪放回怀里,把诏书卷起来,塞进抽屉里。抽屉里堆满了图纸,有的是他画的,有的是青女画的,有的是阿雉画的。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岷江都网住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卷最旧的图纸,是柳氏画的。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有些地方破了,他用浆糊补过,补丁上又画了新的线条。图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柳氏的笔迹,字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
“李冰吾夫,见字如面。妾身已知时日无多,唯愿君治水成功,救万千百姓。妾身虽死无憾。来生若能有缘,再做夫妻。”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不是不想流,是流不出来了。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眼眶后面,流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那么堵着,胀得眼睛发疼。
他把图纸重新卷起来,放回抽屉,关上。
晚上,青女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粥是刚煮的,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红薯的甜味,在工棚里弥漫开来。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吃了。”她说。
李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停,又喝了一口。红薯很甜,甜得他舌头发麻,他把红薯咬碎了,慢慢咽下去,感觉那甜味从喉咙一直甜到胃里。
“你什么时候走?”青女问。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李冰放下碗,看着她。工棚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照出她鬓角的白发,照出她嘴唇上干裂的皮。
“我不走。”他说。
青女愣住了。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李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堰还没修完。鱼嘴的基石还要加固,飞沙堰的堰顶还要加高,宝瓶口的石壁还要凿深。三年不够,要五年。五年不够,要十年。我答应了蜀地的百姓,三年治住岷江水。我没说三年能修完这堰。”
青女的手从衣角上松开了。她的手指慢慢伸展开,像一朵花在早晨慢慢开放。她看着李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抗旨是要杀头的。”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知道。”李冰说,“但杀头也比回去强。回咸阳,秦王给我官做,给我俸禄,给我大宅子,让我坐在案牍后面批公文。那样的日子,过一天就是一天,过一年就是一年,跟死了没有区别。在这里,我每一刀都刻在石头上,每一铲都挖进泥里,每一笔都画在水文图上。这些东西会留下来,比我的命长,比秦王的命长,比大秦的命长。”
他顿了顿,摸了摸怀里的玉簪。
“你就不怕死?”青女问。
“怕。”李冰说,“但有些东西比死更可怕。比如,活着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青女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门口,站住了。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那我也不走。”她说,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说过,这堰,我替你守。”
她走了出去。竹帘在她身后晃了几下,发出啪啪的声响,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李冰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膜,他用筷子挑开,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手指拨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