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雉在江边站了一个月，画了一个月的水。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找一块大石头坐着，面前铺开竹简，手里握着笔，看着江水，一笔一笔地画。他画得很慢，有时候一个时辰只画几笔，有时候一整天一笔都不画，就那么坐着，看着水发呆。
青女每隔几天来看他的画。第一次看的时候，她皱了皱眉。第二次看的时候，她点了点头。第三次看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你画的不是水。”青女说。
阿雉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画的是水的脾气。”青女蹲下来，指着竹简上的一处线条，“这里，水流到这里会打转，你画出来了。这里，水底下有暗礁，你画出来了。这里，水面上看着很平，底下在翻，你也画出来了。你画的不是水的样子，是水的心。”
阿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的，乱的，像一团麻。但在青女指过的地方，他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看见了水在流动，看见了水在转弯，看见了水在翻腾，看见了水在睡觉。那些线条活了，不再是墨迹，是水，是真正的、活着的水。
“青女姑姑，”他的声音有些抖，“我能学看水了吗？”
青女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江面。太阳刚从山后面露出来，光线斜斜地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叶子，晃得人眼花。
“你已经会了。”她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教你读水文图，教你算流速，教你判断哪里会涨、哪里会落。三年之后，你就能独当一面。”
阿雉跪下来，给她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有擦。
青女没有扶他。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江水，看着那些碎金子在波光里跳跃，看着水鸟从江面上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翻书页。
“阿雉。”她说。
“在。”
“你恨秦国吗？”
阿雉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的膝盖硌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动。
“恨过。”他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楚国已经没了。恨秦国，楚国也不会回来。但这条江还在，这条江不在乎你是楚国人还是秦国人，它只管流。我给它修堰，它就给蜀地的庄稼浇水。蜀地的庄稼养活了秦人，也养活了楚人。分不清了。”
青女低下头，看着他。他的后脑勺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磕的，疤上不长头发，光溜溜的，在晨光里发亮。
“你比你娘明白。”青女说，“你娘到死都没想通这个理。”
阿雉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青女看见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烧红的铁。
那天夜里，阿雉回到工棚，发现自己的铺位上多了一床褥子。褥子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但褥子很厚，铺在草席上，软绵绵的，躺上去像躺在云彩上。
他摸了摸褥子，摸到一角绣着一朵花，花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只剩一个轮廓，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绣的。他把褥子翻过来，背面缝着一块布，布上写着两个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铁牛。”
阿雉的手停住了。他把褥子抱在怀里，抱了很久。褥子有一股味道，是竹子的味道，混着汗味，混着泥土味，混着江水的水汽味。那味道不香，不好闻，但他舍不得松手。
二郎从外面走进来，看见阿雉抱着褥子，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褥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来，脱了鞋，鞋里灌满了泥沙，倒出来，在地上堆了一个小堆。
“那褥子是铁牛他娘做的。”二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铁牛出门的时候，他娘塞给他的。铁牛一直舍不得用，说等堰修成了再铺，铺着新褥子睡觉，做个好梦。”
阿雉没有说话。他把褥子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铺位的一角。然后他拿起竹篾，继续编竹笼。
“你不用编了。”二郎说，“一百个已经够了。”
阿雉没有停。竹篾在他手里穿梭，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想编。”
二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阿雉身边，蹲下来，拿起一根竹篾，也开始编。两个人的手挨得很近，手指都在竹篾间穿来穿去，有时候碰在一起，就缩一下，然后又伸过去。
编了半个时辰，二郎开口了。
“阿雉。”
“嗯。”
“铁牛的事，我不怪你了。”
阿雉的手停了一下。竹篾从手指间滑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他弯下腰捡起来，重新穿进去。
“谢谢。”他说。
“不用谢。”二郎说，“铁牛也不会怪你。他这个人，谁都不怪。被人打了不还手，被人骂了不还口，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他就是个傻子。”
阿雉的手又开始动了。竹篾在手指间穿梭，沙沙的，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像春天的雨，像冬天的雪落在竹叶上。
“我欠他一条命。”阿雉说，“还不上了。”
二郎沉默了一会儿。“还不上的东西，就不用还了。你替他活着就行。”
阿雉抬起头，看着二郎。二郎没有看他，低着头编竹笼，手指被竹篾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舔了一下，继续编。
“怎么替他活着？”阿雉问。
二郎想了想。“对他好的人，你也对他好。他在乎的东西，你也在乎。他活着的时候没做完的事，你替他做完。”
阿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篾。竹篾很硬，边缘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割手。但他的手已经不疼了，茧子厚了，竹篾割上去像隔着一层皮。
“好。”他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工棚里只有竹篾摩擦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落了一层又一层，铺满了整条路。
远处的江面上，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扣在天上。月光照在江面上，照在鱼嘴上，照在飞沙堰上，照在宝瓶口上，照在那块刚立起来的石碑上。
碑上的六个字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安安静静的，像六个睡着了的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