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之后，工地上的气氛变了。
不再有人抱怨，不再有人偷懒，不再有人怀疑这座堰能不能修成。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一个念头，这念头像一颗种子，被洪水浇透了，开始发芽，长得很快，快得连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守大人是河神转世。”有人在背后这么说。
“不是河神，是水神。比河神还厉害。”
“我听老赵头说，太守大人手里的那枚簪子，是大禹治水时用过的。那簪子一发光，水就不敢闹了。”
这些话说来说去，越说越神，越说越离谱。有人开始往李冰面前跪，有人开始给他烧香，有人把供品放在他的工棚门口，一碗米饭，一块腊肉，几个鸡蛋。
李冰看见那些供品，皱了皱眉。他把米饭倒进锅里重新煮了，腊肉切了分给工匠们吃，鸡蛋煮了给二郎和青女一人一个。他什么话都没说，但青女知道他不高兴。
“你不喜欢他们把你当神？”青女问他。
李冰正在画飞沙堰的细部图，头都没抬。“我不是神。神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被绳子勒得满手是血。我是个凡人，会累，会病，会死。他们把我当神，是对我最大的不敬。”
青女没有再说话。她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剥了壳，放在李冰的碗边。鸡蛋很烫，她剥壳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缩，又伸过去继续剥。
“吃了。”她说，“你不吃，他们明天还送。”
李冰放下笔，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了他一手，他用舌头舔了舔，又咬了一口。
“青女。”他说。
“嗯？”
“等堰修成了，你想干什么？”
青女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来蜀地，是因为柳氏的信，是因为墨家的任务，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楚国没了，墨家散了，她一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落在哪里就在哪里腐烂。
“不知道。”她说，“也许留下来，看水。”
“看水？”
“对，看水。看它涨，看它落，看它清了又浑，浑了又清。看它一年一年地流，流到成都平原，流进那些田里，让稻子长出来，让麦子黄了，让人们吃饱饭。”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我爹说过，水是活的，人有死了的那一天，水不会死。它永远在流，永远在走，永远不停。”
李冰看着她，目光很柔，柔得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那就留下来。”他说，“留下来看水。我陪你看。”
青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无数的茧子和伤口，有新有旧，有的已经好了，只留下一道白印子，有的还没好，结着黑黑的痂。她用拇指摩挲着食指上的一道伤口，摩挲了很久。
“你陪我看？”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能陪多久？”
李冰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今年五十有三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嗽越来越厉害，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了路，眼睛看东西也越来越模糊，图纸上的线条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能陪多久，就陪多久。”他说。
青女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不是一个爱流泪的人，从小到大，她只哭过三次。第一次是母亲死的时候，第二次是楚国亡的时候，第三次是柳氏死的时候。她不想有第四次。
“好。”她说，“那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工棚里只有笔尖在竹简上划过的沙沙声，和远处江水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一个月后，洪水彻底退了。岷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水清澈了许多，能看见水底的石头。鱼嘴重新露出了水面，基石上的青苔被洪水冲掉了，光溜溜的，像一块新石头。飞沙堰的堰顶被洪水冲刷得更加平整，泥沙被带走了，露出了底下的石头，结实得像铁打的。宝瓶口的进水口被水冲刷得更加通畅，水流进去的时候没有一点阻碍，顺畅得像一条直路。
李冰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那踏实不是石头压在心上的那种沉，是粮食装进粮仓里的那种满，是衣服晒干后穿在身上的那种暖。
“该立一块碑了。”他对青女说。
“碑上写什么？”
李冰沉默了一会儿。“写‘深淘滩，低作堰’六个字。”
青女想了想。“这是治水的法子？”
“也是做人的法子。”李冰说，“深淘滩，是把底下的淤泥挖干净，不留祸患。低作堰，是不要逞强，不要硬来，顺着水的脾气走。做人也是一样，该挖的挖干净，该低的低下来。”
青女点了点头。“我来写。我的字比你好看。”
李冰笑了一下。那是他很少有的、真正的笑，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是眼睛里也带着笑的那种。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玉簪发光的那个样子，虽然只有一瞬，但青女看见了，记在了心里。
石碑是从离堆山上采下来的青石，一丈高，五尺宽，一尺厚。石匠花了三天时间把石面磨平，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青女用墨笔在石面上写下那六个字，字是楚国的写法，笔画圆润，结构方正，看着很舒服。石匠照着字迹一锤一锤地凿，凿了整整一天，凿完了，用清水冲洗干净，露出白色的字痕，在白花花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李冰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他把手按在石碑上，感觉石面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凉丝丝的，很舒服。他的手指在“深淘滩”三个字上摸了摸，又在“低作堰”三个字上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
“等我们死了，”他说，“后人看见这块碑，就知道这堰是怎么修的了。”
二郎站在旁边，听见“死了”两个字，心里一紧。“爹，你说什么死啊活的，这堰还没修完呢。”
“快了。”李冰说，“再有一年，鱼嘴、飞沙堰、宝瓶口就全了。到时候，这岷江就服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碑上的字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六个发光的虫子趴在石头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玉簪。玉簪很烫，烫得他手一缩，又伸了进去，紧紧攥住。
“婉儿。”他在心里说，“快修完了。你再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