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是在七月初三那天来的。
之前连下了三天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头顶上不停地洒水。江面慢慢涨了起来,一天涨一尺,三天涨了三尺。鱼嘴的基石被淹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顶,像一个人站在水里只露出头顶。
李冰每天去江边看水位,早中晚各一次。他在岸边钉了一根木桩,木桩上刻着刻度,每天用水位线往上划一道。三天下来,水位线上涨了三道,每道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这不对。”他对青女说,“上游的雨一定比这里大得多。”
青女正在看水文图。图上标注着岷江上游各个支流的水位数据,这些数据是派人骑马去收集的,跑一趟要两天。最新的数据显示,上游的雨比蜀地大了三倍不止,有些地方的河水已经漫过了堤岸,冲进了农田。
“照这个速度,三天后洪峰会到。”青女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到时候水位会比现在高出两丈。”
两丈。李冰在心里换算了一下。那是两个人叠起来的高度。鱼嘴的顶端会被完全淹没,飞沙堰会被洪水漫过,宝瓶口的进水口会变成一个大漏斗,水会像发疯的牛一样冲进去,横冲直撞,不管不顾。
“飞沙堰的堰顶,再加高三尺。”他说。
“来不及了。”青女说,“三天的时间,加高三尺,需要三千斤石头,五百个人不眠不休才能干完。工地上没有那么多人。”
“那就加两尺。”
“两尺也够呛。”
“那就一尺。能加多少加多少。”
青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面临洪水的人。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夜中走路,看不清路,但知道脚下踩的是实的,不是虚的。
“你不怕?”她问。
“怕。”李冰说,“但怕没用。”
他走出去,吹响了集合的号角。号角声闷闷的,在雨里飘不远,但工匠们都听见了。他们从各自的工棚里钻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披着蓑衣,有的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他们站在雨里,看着李冰,等着他说话。
李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他的头上,浇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打伞,没有穿蓑衣,就那么站在雨里,任凭雨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三天后,洪水会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水位会比现在高出两丈。鱼嘴会被淹,飞沙堰会过水,宝瓶口会进水。我不知道这堰能不能扛住。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它一定扛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被雨水打得发白,嘴唇发紫,但眼睛是亮的。
“从今天起,所有人不眠不休,加固飞沙堰。能加一尺是一尺,能加一寸是一寸。我知道你们累,我也累。但这堰修了快两年了,不能毁在一场水上。”
没有人说话。雨声哗哗的,像一万个人在鼓掌。
老赵头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头扎进泥里,没到锹柄。“太守大人,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其他人也跟着走出来,一个接一个的,拿着铁锹、镐头、竹筐、扁担。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表决心,只是默默地走到各自的岗位上,开始干活。
二郎站在李冰身边,看着那些人,眼眶红了。“爹,他们……”
“看见了。”李冰说,“别说话,干活。”
三天三夜,工地上的灯火没有灭过。
白天,工匠们顶着雨搬石头、挖泥沙、编竹笼。夜里,火把插在岸边,火光在雨里摇摇晃晃,照出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人干着干着就倒下了,被人抬到棚子里,灌一碗姜汤,缓过劲来又接着干。有人手被石头砸了,指头肿得像萝卜,用布条缠一缠,继续搬。有人摔进江里,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发抖,换了干衣裳,又回到工地上。
李冰没有离开过工地。他像一个陀螺,在工地上转来转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哪里的石头不够了,哪里的泥沙堆高了,哪里的竹笼编慢了,他都知道。他的嗓子喊哑了,说话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石头,嘶嘶的,听不太清。他就用手比划,比划不行就蹲下来在地上画,画完了别人懂了,他就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发抖,扶着墙站一会儿,又去下一个地方。
青女给他送饭,他顾不上吃。青女把饭塞进他手里,他端着碗,一边走一边吃,吃几口就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端起来又放下。一碗饭吃了两个时辰,最后凉透了,他才扒拉了几口,算是吃过了。
二郎劝他休息,他不听。二郎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爹,你再不休息,水还没来你先倒了!”
李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二郎心上。
“你娘倒下了,我没能赶回去。铁牛倒下了,我救不了。现在这堰要倒了,你让我去休息?”
二郎的手松开了。他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第三天夜里,洪水来了。
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冲过来的。上游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万匹马在奔跑,像一千面鼓在敲打。地面开始震动,碎石在地上跳动,水洼里的水泛起涟漪。
“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上游。夜色中,一道白色的水墙正朝这边移动,那水墙有两丈高,像一堵会移动的城墙,咆哮着,翻滚着,带着泥沙和浮木,一路碾压过来。
李冰站在鱼嘴旁边,手扶着基石,感觉那石头在发抖。不是他在抖,是石头在抖,整座江都在抖。
水墙撞上鱼嘴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巨响,像天塌了一样。
白色的水花溅起三丈高,泼在岸上,把几个工匠冲倒在地。鱼嘴被洪水吞没了,看不见了,只有水,到处是水,白花花的水,浑浊的水,怒吼着的水。
然后,奇迹发生了。
水墙撞上鱼嘴之后,被分成了两股。左边的水冲向内江,右边的水冲向外江。内江的口子窄,水挤不进去,被堵在鱼嘴后面,水位越涨越高。外江的口子宽,水顺畅地流了过去,带走了一大半的洪水。
飞沙堰开始过水了。洪水漫过堰顶,冲向外江。泥沙在堰顶翻滚,被水流裹挟着,甩向外江,甩得远远的,落进外江的河道里。内江的水慢慢变清了,泥沙少了,浑浊度降了下来。
宝瓶口的进水口被水淹没了,但水流很稳,不急不缓,像一条被驯服的蛇,乖乖地钻进进水口,流向成都平原的方向。
李冰站在雨中,浑身湿透,看着这一切。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他的手攥着玉簪,攥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成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成了。”
青女从后面跑过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跑到李冰面前,站住了,喘着气,胸口的起伏很大。她看着李冰,李冰看着她,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青女笑了。那笑是她来蜀地之后笑得最开的一次,嘴角弯得很高,眼睛眯成了缝,雨水灌进她的嘴里,她也不管,就那么笑着,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李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他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没有松开。
青女没有抽回去。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暖过来,像春天解冻的河水,慢慢地,慢慢地,流遍了全身。
远处的江面上,洪水还在咆哮,但声音已经不那么吓人了。它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吼得再凶,也伤不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