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嘴立起来的那天，天上没有云。
太阳白花花地照在江面上，水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李冰站在岸边，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睛看那道半月形的石堤。石堤从江心斜斜地伸出来，像一只张开的鸟翅膀，把江水切成两半。左边的一半往内江去，右边的一半往外江去，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犹豫。
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才放下手。
“水流的速度，量了没有？”他问。
二郎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刻着刻度。他已经量了三次，每一次都报给老赵头记在竹简上。
“内江流速，一息一丈二。外江一息一丈。”二郎的声音有些激动，“爹，跟你想的一模一样。”
李冰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头一缩，然后又伸了进去。水流从指缝间挤过去，力道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一个人的呼吸，均匀，安稳。他感觉那水流在摸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摸到虎口那道还没长好的伤口时，水流绕了一下，没有碰疼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眼睛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但二郎看见了。他很少看见父亲笑，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没有记事的时候。
“爹，你笑了。”二郎说。
李冰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二郎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江心的鱼嘴，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青女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抱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画着最新的水文图。她把竹简展开，铺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图上标注着内江和外江的水位、流速、泥沙含量，每一个数字都是工匠们用竹竿一寸一寸量出来的，量了三天，量了上百次。
“内江的泥沙含量，比外江少了三成。”青女指着图上的数字，“鱼嘴的分流效果比预想的还好。枯水期没问题了，但洪水期还不知道。得等一场大水来，才能看出真章。”
“大水会来的。”李冰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但他知道，岷江上游的雪山正在融化，雪水汇进江里，一天比一天多。等到七八月，暴雨一来，洪水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下来。到那时候，鱼嘴能不能扛住，飞沙堰能不能排沙，宝瓶口能不能进水，一切都还说不准。
“怕不怕？”青女问。
李冰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怕大水来了，堰垮了。怕三年的期限到了，秦王要你的命。”
李冰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泡得发白的手。手指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指甲缝里的泥垢怎么洗都洗不掉，虎口上的伤口结了痂，痂是黑色的，硬邦邦的，像一块贴上去的树皮。
“不怕。”他说，“水来了，就挡。堰垮了，就修。三年不够，就五年。五年不够，就十年。我这辈子不干别的了，就跟这条江耗上了。”
青女看着他，目光很复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蹲下来，把竹简卷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咯咯的，像干柴折断的声音。
“你的膝盖怎么了？”李冰问。
“老了。”青女说，“不中用了。”
她没有看他，抱着竹简走了。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腰微微弯着，像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李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那银光比他刚来蜀地的时候多了很多，多得他心里一紧。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青女的那天。她站在离堆山下，一身洗得发白的楚式长裙，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稳。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黑的，黑得像墨，只有鬓角有几根白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现在呢？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二郎。”李冰叫了一声。
“嗯？”
“青女姑姑今年多大了？”
二郎愣了一下，想了想。“四十有三了吧。我听她说过的。”
四十三。李冰在心里算了一下。柳氏去世的时候也是四十三。他把这个数字在舌尖上滚了一下，觉得有些苦，像嚼了一颗没熟的柿子，涩得舌头发麻。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沿着江岸往上走，走到鱼嘴的顶端，站在那块基石上。基石露出水面一尺多，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踩上去有点滑脚。他蹲下来，用手掌摸了摸石面，摸到那些被水磨平的棱角，摸到那些细细的纹路，像摸一个人的皮肤。
江水在他脚下分开，左边一股，右边一股。左边的那股离他更近，水花溅上来，打在他的鞋面上，湿了一片。右边的那股离他远一些，水声更闷，像一个人在远处说话。
他闭上眼睛，听着水声。左边急一些，右边缓一些。左边清一些，右边浊一些。左边的水声里有沙沙的响动，那是泥沙在滚动。右边的水声里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洗过的布。
这就是他想要的分水。干净的水去灌溉农田，浑浊的水带着泥沙走远路，不要堵在宝瓶口。水自己会走，你只需要给它指一条路，它就会沿着那条路走下去，不偏不倚。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照下来，把鱼嘴的影子投在江面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条巨大的鱼脊背。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它像一条龙，一条沉睡了很多年的龙，终于醒了，翻了个身，把江水划成了两半。
远处的工地上，工匠们已经开始收工了。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渐渐稀了，喊号子的声音也小了，只剩下江水的声音，哗哗的，一刻不停。有人生火做饭，炊烟从工棚顶上冒出来，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散了。
李冰从基石上跳下来，脚落在碎石上，硌了一下，脚底板生疼。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工棚，掀开竹帘，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是热的，碗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上搁着一小块咸菜。
粥是青女煮的。咸菜是她腌的，用的是蜀地本地的芥菜，切得很细，拌了一点辣椒，又咸又辣，就着粥喝，能喝两大碗。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停，又喝了一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一直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拿起咸菜，咬了一口。咸菜很脆，咬在嘴里嘎吱嘎吱响，辣味从舌尖窜到舌根，又从舌根窜到嗓子眼，辣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咳嗽的时候，玉簪在怀里震了一下。他伸手摸出来，放在桌上。簪身的青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亮，像月光照在玉石上。
他把玉簪拿起来，对着油灯看。那道裂纹还在，从簪头一直延伸到簪尾，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条冬眠的蛇。
“婉儿。”他低声说，“鱼嘴修成了。你看见了吗？”
玉簪没有回答。青光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他把玉簪贴在心口上，感觉那温度透过衣襟，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里，渗进心里。那温度不高，不烫，刚刚好，像一个手掌贴在胸口上。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柳氏的脸。那脸已经很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颜色都化了，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影子，一个大概的、说不清楚的模样。他只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很温暖，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个孩子，不管他做了什么，那眼睛里都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你就是个木头。”她总是这么说，“不懂变通，不懂转弯，认准了一条路就走到黑。你要是去治水，水都能被你气死。”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像两个月牙叠在一起。
李冰睁开眼睛。工棚里空荡荡的，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晃，只有碗里的粥在慢慢变凉，只有玉簪在胸口微微发烫。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拿起笔，继续画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