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雉的法子管用之后,工地上对他的态度变了。不再有人朝他吐唾沫,不再有人踢散他编的竹笼,但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像一堵透明的墙,立在人群中间,看得见,摸不着,谁都不愿意往他身上撞。
他不在乎。每天天不亮起来编竹笼,编到太阳落山,编到手指头伸不直,编到肩膀酸痛得像被人打了一顿。他编的竹笼越来越多,堆在岸边,像一座座小坟包。老赵头数了数,已经超过一百个了。老赵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铁牛的死,像一块石头压在这座堰上。每个人路过那个高坡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坡上立着一块石头,没有刻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的坟。阿雉每次从高坡下面经过,脚步都会慢下来,但他不抬头,低着头走过去,走过去之后脚步又恢复正常。
有一天夜里,二郎喝醉了酒。
他不常喝酒,那天是从秦尉的营帐里回来的。秦尉叫了几个人去喝酒,二郎推不掉,喝了几碗,脸就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工棚,经过阿雉铺位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踩到了阿雉的腿。
阿雉没有睡,他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看棚顶。被踩了一下,他缩了缩腿,没有说话。
二郎蹲下来,酒气喷在阿雉脸上。“你,”他的舌头有些大,“你为什么要杀我爹?”
阿雉没有说话。棚顶上有只壁虎,趴在竹梁上一动不动,尾巴断了一截,又长出了新的,短短的,像一根刺。
“我爹对你不好吗?”二郎的声音变了,不再醉了,变得很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喝了酒的人,“他放了你。他让你留下来。他让你替铁牛编竹笼。你知不知道,铁牛死了,我爹三天没吃饭。三天。他坐在工棚里,对着铁牛编了一半的竹笼,坐三天。眼睛都不眨一下。”
阿雉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二郎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爹为什么放了你?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觉得你可怜。他觉得你跟铁牛一样,是个被人使唤的傻子。铁牛傻,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你知道你为什么活着吗?”
阿雉的眼睛眨了一下。壁虎动了一下,往前爬了两寸,又停住了。
二郎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扶住柱子。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是泪。“你不知道。你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你就拿刀去杀人。你这种人,比我爹可怜多了。”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铁牛的竹笼,我替你编了三十七个。剩下的,你自己编。”
阿雉躺在草席上,听着二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虫鸣盖住了。他伸出手,摸到旁边堆着的竹篾。竹篾很硬,边缘锋利,割了他一下,指尖上渗出一滴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他把手指含在嘴里,血的味道咸腥,带着竹子的清气。
他想起楚国。想起家乡的那条河,河边也有竹子,比这里的细,比这里的软,编出来的竹笼没有这里的好用,但好看,纹路像女人的头发,编好了可以当嫁妆。他娘会编,编了一辈子,手指头弯了,伸不直,像鸡爪子。他娘死的那年,楚国还在。楚国亡的那年,他娘已经死了两年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哭楚国,还是该哭他娘。好像都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第二天,阿雉编了一整天的竹笼,编了八个。傍晚的时候,他抱着一个竹笼,走到高坡下面,站住了。
高坡上的坟头长出了青草,稀稀拉拉的,像一个人头上刚长出的新发。坟前没有供品,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把野花,已经蔫了,花瓣耷拉着,边缘发黑。不知道是谁放的。
阿雉把竹笼放在坟前,竹笼里装满了石头,沉甸甸的,压进泥土里,陷了一个坑。他蹲下来,把竹笼摆正,摆了很久,直到觉得正了,才松手。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下巴快碰到膝盖了。那根长毛从痣上垂下来,在风里晃了晃。
“铁牛。”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我不会编竹笼。你教教我。”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高坡,吹得野草弯腰,吹得竹笼里的石头纹丝不动。远处江水的轰鸣声闷闷地传过来,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蹲到太阳落山,蹲到月亮升起来。然后他站起来,腿一软,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没有管,一瘸一拐地走回工棚,坐在铺位上,拿起竹篾,继续编。
那天夜里,李冰从工棚门口经过,看见阿雉的铺位上亮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昏黄的光照在阿雉的手上,那双手在竹篾间穿来穿去,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快得像水里的鱼。
李冰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走了。
青女在帐房里整理水文记录,竹简堆了一桌。她一边整理一边在竹简上做标记,墨笔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端端正正。阿雉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有事?”
阿雉站在门口,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才开口。“青女姑姑,我想学看水。”
青女的笔停了。
“看水?”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阿雉脸上,“你知道看水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阿雉的声音很稳,“看水的人要知道水的脾气,要知道哪里会涨,哪里会落,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挖,什么时候该填。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跟水打交道的人,一辈子都是水的徒弟。我想当水的徒弟。”
青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阿雉。她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刀,在阿雉脸上刮来刮去,刮了许久。
“你为什么要学?”她问。
阿雉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青女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从桌上抽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画着一幅水文图,弯弯曲曲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水位、流速、泥沙含量。她把竹简推到桌边,用手指点了点。
“这是岷江上游八十里的水文图。你看得懂吗?”
阿雉走过去,低头看。那些线条在他眼里是乱的,像一团麻,理不出头绪。他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看不懂。”
青女又抽出一卷竹简,是更基础的,只画了一段河床,标注了深浅。“这个呢?”
阿雉看了更久,然后伸出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这里,水浅。这里,水深。”
青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认可。“你娘的眼光不差。你的眼睛能看见水底下的东西,这是天生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空白的竹简,一支笔,推给阿雉。“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去江边站一个时辰,把水的样子画下来。不用画得好,画得像就行。画一个月,再来找我。”
阿雉接过竹简和笔,手指碰到竹简的时候,指腹上的茧子蹭了一下竹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把竹简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谢谢青女姑姑。”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铁牛的那个竹笼,我放在他坟前了。”
青女没有说话。
“我欠他一条命。”阿雉的声音很轻,“我还不上了。”
他走了出去。青女坐在桌前,看着门口,看了很久。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框,方框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在慢慢流动。
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水文记录。笔尖在竹简上走,沙沙的,像秋天的雨打在芭蕉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