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雉留下来编竹笼的事,在工地上传开了。
有人不服气,说一个杀了铁牛的刺客,凭什么留在堰上。有人朝阿雉吐唾沫,有人故意把他编好的竹笼踢散,有人半夜往他铺位上泼水。阿雉不吭声,散了就重新编,湿了就睡在地上,第二天照常上工。
他编竹笼的手艺不好。铁牛编的竹笼,竹篾刮得光滑,编出来的纹路整整齐齐,像女人的发辫,结实得能用脚踩。阿雉编的松松垮垮,竹篾接头的地方老是翘起来,用力一扯就散架。老赵头看了直摇头,骂他是个废物,连个傻子都不如。
阿雉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他把散架的竹笼拆了重新编,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手指被竹篾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血糊在竹子上,干了又裂,裂了又糊。他也不包扎,就那么编着,编到第十七个的时候,老赵头终于没再骂了。
编到第四十二个的时候,阿雉的手指上全是茧子,竹篾在他手里服帖了,纹路开始齐整了。编到第七十八个的时候,他编的竹笼已经能跟铁牛编的放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了。
二郎每天从阿雉面前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阿雉也不看二郎,低着头,一根一根地编。两个人之间隔着铁牛的一条命,那命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中间,谁都过不去。
青女从后方回来了,带回了三千斤竹子,五百捆麻绳。她看见阿雉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夜里她问李冰:“那个人,你信得过?”
李冰正在灯下看水文图。图纸上画着鱼嘴分水堤的详细构造,那是他花了半个月的心血,改了又改,图纸的边角都被磨毛了。他没有抬头,说:“信不信得过,不在我,在他自己。”
青女没有再问。她把一碗粥放在李冰手边,粥是热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李冰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鱼嘴的位置,我选在离堆上游一里处。”他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那里江心有块基石,水流到这里会自然分岔。左面是内江,右面是外江。内江窄而深,外江宽而浅。枯水的时候,水往低处流,大部分水会进内江。洪水的时候,水位涨上来,漫过鱼嘴,多余的水就流进外江。”
青女蹲下来,看着图纸。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脸侧,有一缕落到了图纸上,李冰伸手帮她拢了一下,手指碰到她的耳朵,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这个道理,跟楚国的期思陂很像。”青女的声音很平,但她没有抬头,目光定在图纸上,“只是你做得更巧。不用闸门,不用人力,让水自己管自己。”
“水是有脾气的。”李冰把手缩回去,重新拿起笔,“你不能跟它硬来,得顺着它的脾气走。它喜欢深的地方,你就给它挖深。它喜欢弯的地方,你就给它修弯。它想走哪条路,你就给它修哪条路。你要做的不是管住它,是把它想走的路修好。”
青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李冰的脸在油灯的光里半明半暗,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上,嘴唇很干,起了皮。他的眼睛盯着图纸,瞳孔里映着线条和数字,那些东西在他眼里是活的,会动,会呼吸。
“你这个人,”青女轻声说,“跟水一样。”
李冰抬起头,看着她。
“倔。”青女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却亮了一下,“认准了一条路,就非得走到头不可。谁也拦不住。”
李冰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又在图纸上添了几笔。青女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冰的背影被油灯的光拉得很长,投在棚壁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楚国的王宫里,柳氏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画图的。她们师姐妹两个人,一个在楚,一个在秦,隔着千山万水,画着同一条江。
“李冰。”她叫了一声。
李冰回过头。
“鱼嘴的位置,你亲自去量过没有?”
“量过三次。”
“水流的速度呢?枯水和洪水的落差,你算清楚了?”
“算过。枯水时内江进水六成,外江四成。洪水时反过来,外江六成,内江四成。”李冰的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下,“但如果鱼嘴的角度不对,这个比例就会乱。”
青女走回来,蹲在他身边,伸出手指在图纸上量了量。“夹角应该是一百二十度。这是墨家的算法,水流经过这个角度的时候,分流最稳。”
李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教的,我都记着。”
青女的手指停在图纸上,没有动。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被风吹了一下。
“睡吧。”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哑,“明天还要上工。”
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李冰听见她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江水的轰鸣声吞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图纸上青女用手指划过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指尖上的薄茧留下的。他把手掌覆在上面,掌心的温度把那道印子捂热了,然后慢慢消失了。
第二天天不亮,李冰就带着人去了江心。
那块基石在水下一丈深的地方,只有枯水期才会露出来。现在水位不算最低,但勉强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李冰脱了外袍,只穿一条犊鼻裤,腰上系着绳子,要往水里跳。
二郎一把拉住他。“爹,水太凉,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死不了。”李冰推开他的手,走进水里。
水没到腰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水没到胸口的时候,他的嘴唇开始发紫。伤口被水泡得发疼,疼从虎口一直窜到肩膀,像一根针在骨头缝里钻。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基石旁边的时候,水已经到了下巴。
他伸出手,在基石上摸索。石头很大,表面光滑,是被水冲刷了千年的结果。他摸到石头的棱角,摸到棱角上的一道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滑腻腻的。他的手指沿着裂缝走,走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岸上的人喊着让他上来,他没有听见。水灌进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里面飞。他闭上眼睛,感觉水流从身体两侧经过,左边急一些,右边缓一些。这是因为基石的位置偏了,水到了这里,被石头一挡,自然就分了岔。
他潜下水去,用手掌丈量基石的大小。一拃,两拃,三拃……摸到第十拃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基石的另一头。他心里算了一下,基石大约两丈长,一丈宽,形状像一个歪嘴的桃子。
浮上水面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二郎和几个工匠把他拽上岸,用干衣裳裹住他,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鱼嘴的顶点,要打在基石正中间偏左三尺的位置。”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里水最深,水流最稳。往左偏一寸,内江进水就会多一分。往右偏一寸,外江就会抢水。三尺,不多不少。”
青女把一件干袍子披在他身上,手碰到他的肩膀,感觉那肩膀在抖,骨头硌手。她用力按了一下,想把那颤抖按下去,但按不住。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也有些抖,“真是不要命了。”
李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还在抖,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命不值钱。”他说,“但这堰值钱。”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青女的肩膀,站住了。青女没有动,让他扶着。她的手抬起来,想扶他的腰,又放下来了。
二郎在旁边看着,转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
打桩的工程从第二天开始。工匠们把砍下来的巨木削尖,用铁锤砸进江底的岩石里。水太深,木桩打不稳,砸下去就漂起来。试了十几次都不行。
李冰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漂起来的木桩,眉头皱得很紧。
“用竹笼。”阿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阿雉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根竹篾,脸上的表情很平,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把石头装进竹笼,沉在木桩周围,压住桩脚。水冲不走,桩就稳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李冰看着他,没有说话。二郎也看着他,目光复杂。
青女走到阿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楚国人?”
“是。”阿雉低下头。
“楚国人会这个法子不奇怪。”青女转过身,对李冰说,“楚国云梦泽边上的人,都是用竹笼沉石来打桩的。这个法子管用。”
李冰点了点头。“试。”
工匠们照着阿雉说的法子,把石头装进竹笼,沉到木桩周围。竹笼沉下去,压在桩脚上,水冲不动,桩果然稳了。一根,两根,三根……一百零八根木桩打进江底,围成一个半月形。
鱼嘴的轮廓出来了。
那天傍晚,李冰站在岸边,看着那半月形的木桩群在江水里露着头,像一排牙齿,咬住了江的喉咙。水流从上游冲下来,撞在木桩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然后乖乖地分了岔,一半往左,一半往右。
“成了。”他轻声说。
青女站在他身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一下。晚霞把江水染成了橘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江面上,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这只是个开始。”青女说。
“我知道。”李冰说,“但开始就是开始。有了这个开始,就不怕没有结束。”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江心。那一排木桩在暮色里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融进了江水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簪。簪身还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