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植被密得让人惊叹。
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层,一脚踩下去松软得像踩在云朵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落叶层至少一掌厚——最底下已腐烂成黑色的腐殖质,湿漉漉的;中间是半腐烂的叶片,脉络依稀可辨;最上面是新鲜落叶,红褐、金黄、深绿,层层叠叠,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各种蕨类从腐叶中探出头来,高的齐腰,矮的贴地,形态各异。
苏软蹲在一株蕨类前,动作轻缓。
这株约半米高,叶片深绿,背面密排着褐色的孢子囊,整齐得像一排排微小的贝壳。叶片从根茎处辐射展开,边缘微卷,整体舒展如伞,有种几何般的美感。
"奶糖,扫一下。"
"好哒……扫描完成。"奶糖蹲在她肩头,两只前爪搭着背包肩带,小脸难得露出严肃表情,"叉羽蕨,蕨类植物门,真蕨纲,水龙骨目。宿主,这东西在现代位面已经灭绝了。最后一次野外记录是二十二世纪初期。"
苏软的手指轻轻拂过叶片,触感微凉且粗糙。
她没有急着动手,先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这片区域不大,约二十平方米,位于几棵巨树之间的凹陷处,光照一般,湿度很高。石缝里、树根旁、倒木上、苔藓丛中,零零散散长着几十株叉羽蕨,大小不一,老幼皆有。
苏软选了长势最好的一株中型叉羽蕨。用随身的小铲子从植株外围开始,一圈圈向内挖掘,动作小心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根系比想象的深。主根垂直向下,扎进腐殖层下的黏土层,侧根向四面八方延伸,最长的近半米。
"宿主,你这是挖植物还是挖文物啊?"奶糖蹲在旁边歪头看她,"要不要我给你放首背景音乐?"
"闭嘴。"
"哦。"奶糖安静了三秒,"要不我唱给你听?"
苏软抬头看了它一眼。
奶糖立刻把嘴闭得紧紧的,两只耳朵竖起来,做出一副"我很乖"的表情。
挖掘持续了约二十分钟。苏软终于将整株叉羽蕨完整取出,小心放进竹篓,用湿苔藓裹好根系,又塞了几把原地的腐殖土。又挑了两株小苗,同样手法挖出,放在竹篓侧袋里。
她站起身,看着被挖出几个坑洞的地面,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来,用手把周围的落叶拨进坑里,填平,拍实。
"带走的只是少数,留下的才是森林。"
奶糖看着她填坑的动作,耳朵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从肩头跳下来,用两只前爪帮忙扒拉了几片落叶。
越往深处走,奇珍异草越多。
一株树蕨吸引了她的目光。茎干直立如柱,高过三米,顶端展开巨大的羽状叶片,长度近两米,向四面辐射舒展,宛如一把撑开的碧玉巨伞。新叶尚未完全展开,顶端卷成小提琴琴头般的形状,嫩绿色,逆光下闪闪发亮。
"树蕨,桫椤科,现代也是珍稀物种,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奶糖压低了声音,"太大的带不走,找棵小苗吧。"
苏软在树蕨阴影里寻摸了半天,终于在根部附近找到一株不到半米高的小苗。叶片只有三四片,颜色偏黄,叶尖有些干枯,挤在一棵大树的根系缝隙里,养分被抢走了大半。
"换个地方,会好很多。"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连根挖出,用湿苔藓包好根,放在竹篓中间层。
接下来的日子,苏软成了这片森林的"拾荒者"。
第三天,发现了一片苏铁群落。
"苏铁,苏铁科,苏铁属。现代野生种群极度濒危。"奶糖蹲在她肩头,"这株太大了,挖不动也带不走。"
苏软没打算挖大的。她在群落边缘找了一株中等大小的,开始挖掘。
但这东西的根系比想象的难对付。主根粗壮,侧根密集,和周围的石头、树根缠绕在一起。她挖了半个小时,才堪堪挖到主根一半,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
"宿主,要不换一株小的?"奶糖在旁边建议。
"不换。"苏软抹了把汗,换了把更小的铲子,继续一点一点清理,"这株根系最完整,移栽成活率最高。"
又挖了二十分钟,终于将整株苏铁完整取出。
奶糖看了看她满头大汗的样子,默默从怀里掏出一片大叶子,扇了扇风。
"你干嘛?"
"给你扇风啊。"奶糖理直气壮,"我又不能帮你挖,挖坏了你还要怪我。扇风总不会扇坏吧?哼,不领情就算了。"
苏软失笑,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在一棵古树横枝上发现了蝶兰。淡紫色花朵像展翅的蝴蝶,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好看。"
"好看也不能整株拿。"奶糖说,"附生兰的根系和树皮长在一起了,强行剥离会伤根。"
苏软点了点头。选了两段带气根的茎段,用消毒过的剪刀剪下,切口涂上草木灰杀菌,湿苔藓裹好。
"茎段扦插,成活率高,不伤母株。"
第五天,又发现了古心藤、金叶木、各种苔藓和地衣。还有菌类——有的洁白如玉,有的鲜红如血,有的荧光闪闪。苏软只取了几种奶糖确认有生态价值的,连带着下面的菌丝和腐殖质一起放进竹篓。
竹篓越来越沉,苏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越来越亮。
每天回到营地,她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把采集的植物一一整理、记录、移栽进空间秘境。用手轻轻抚摸每一株植物的叶片,检查根系有没有受损,然后用小喷壶喷一点水,放在光照和湿度最合适的位置。
奶糖蹲在旁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忍不住想:【这人是不是对植物比对活物还好?】
然后又想了想自己每天被揉肚子的待遇,默默收回了这个念头,小声补了一句:【……也没有啦,勉勉强强吧。】
第七天,苏软在一棵树前停下了脚步。
呼吸在一瞬间屏住。
银杏。
不是城市街道旁那种娇生惯养的行道树,也不是公园里被栏杆围着的景观树。
这是一棵真正的、见证了沧海桑田的野生古银杏。
树干直径超过三米,高度直冲云霄,目测至少五十米以上。树皮灰褐,纵裂极深,每一道裂缝里都填满了苔藓和地衣,有些地方还长出了几株小小的蕨类。枝叶舒展,扇形叶片翠绿欲滴,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类似掌声的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随风变幻,像一场无声的光影戏剧。
苏软站在树下,仰着头,脖子仰得发酸也不愿动弹。
"奶糖。"
"野生银杏。"奶糖的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敬畏,难得没有傲娇的腔调,"银杏纲,银杏目,银杏科,银杏属,银杏种。现代位面的野生种群基本绝迹了,现存大多是人工栽培的园艺品种,基因多样性严重退化。这棵树的基因……"
它停顿了一下。
"是个奇迹。"
苏软沉默了很久。
她绕着树干走了一圈,脚步很轻。树干上有个树洞,边缘长着一圈嫩绿苔藓。裸露在地面上的树根像巨龙探出的爪子,深深嵌入泥土。
她没有挖树。
这棵树属于这里,属于这片森林,属于千万年的时光。
她在树下厚厚的落叶层里翻找,动作轻缓。找到了几颗银杏果——果子橙黄,椭圆形,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白粉。又捡起几根新鲜断落的枝条,切口还渗着汁液。
果子可以种,枝条可以扦插。只要基因还在,生命就可以延续。
她站在树下,竹篓放在脚边,双手合十,轻轻鞠了一躬。
"谢谢。"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落水面。
奶糖蹲在她肩头,看着她做这一切,没有出声。
【明明激动得不行,非要装淡定。】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又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那棵大树让了个位置,微微低下了头。
苏软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叶声、鸟声、虫声。
过了许久,睁开眼,拍拍衣摆上的落叶,站起身。
"走吧。还有很多'居民'等着搬家呢。"
奶糖跳上她肩头,小爪子扒着衣领:"宿主,你刚才是不是偷偷许愿了?"
"没有。"
"骗人,我看到你闭眼睛了。"
"困了。"
"你在树下面打盹?不怕被蚊子咬吗?"
"洪荒有蚊子吗?"
"……好像还真没有。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在转移话题!哼!"
苏软没理它,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前走。
奶糖在肩头蹦了两下,最终放弃追问,缩成一团毛球,小声嘟囔:"切,不说就不说,谁稀罕知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