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
不是风吹,也不是梦断——她正坐在东宫偏殿的软榻上,披帛滑落肩头,袖中药囊紧贴心口,里头玉龙环还微微发烫。她低头一看,脚上那双绣鞋总算穿好了,不再是光着脚丫在青石板上乱窜。刚才那一通逃命似的奔袭,从寝殿一路扯到前院回廊,再被赵翊拖去书房翻药方、聊伤员、说破伤风,足足耗了两个时辰,直到嗓子冒烟才被宇文澈派来的小太监请回。
“太子说,您该歇着了。”
小太监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补元膏。沈知微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连渣都没剩。她确实累得慌,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药碾子,可脑子里还在转:**他刚才说“迟早”?他凭什么觉得“迟早”?**
她不是没想过未来。现代中医博士的脑子,怎么可能想不到命格绑定后的关系复杂性?可那是理论层面的推演,不是晚上躺床上突然被提“开枝散叶”的冲击。
她八岁,生理数据摆在那儿。骨骼未发育,荷尔蒙水平稳定得像退休老干部。她连糖吃多了都会蛀牙,谈什么生育?
可宇文澈不一样。他是太子,是成年人,身体心理都成熟得不能再成熟。他病好了,精力恢复了,开始思考储君责任、皇室传承、政治联姻——哪怕对象是个八岁萝莉,只要灵魂成年,他就敢想。
想到这儿,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清醒点,沈知微。你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宇文珩,不是皇帝,是你自己的外貌!
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起身走向药炉。炉火微红,滚丸机安静地蹲在角落,铜槽里还沾着最后一粒超级行军散的残粉。她伸手摸了摸炉壁,温度刚好,便顺手把空碗放在案几上,准备添柴续火。
就在这时,灵犀从梁上跳下来,尾巴一卷,把她按回软榻。
“你干嘛?”她皱眉。
灵犀不答,雪白的耳朵抖了两下,鼻尖抽动,接着用脑袋顶了顶她的小腹,眼神严肃得不像话。
“我肚子怎么了?饿了?”
灵犀摇头,尾巴尖轻轻碰了碰她平坦的肚皮,然后抬头看她,瞳孔由黑转金,像是看到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沈知微愣住:“……你别吓我。”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太医来了。
这是每日例行调理,宇文澈定下的规矩,雷打不动。沈知微也没拒绝,伸出手腕往案几上一搁,随口道:“最近总犯困,以为是炼药累的,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气血不足。”
太医应了一声,低头搭脉。
起初神色如常,指尖稳稳落在寸关尺上,呼吸平稳。可三息之后,他手指猛地一抖,像是被针扎了似的。
他换手再诊。
还是抖。
第三次,他整个人都开始晃,额角沁出冷汗,嘴唇哆嗦着,眼神不敢往沈知微脸上看。
“怎、怎么了?”她问。
太医咽了口唾沫,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喜……喜脉。”
空气凝固了。
沈知微眨了眨眼:“你说啥?”
“喜……喜脉!”太医这次声音大了些,但腿已经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子妃……有喜了,已逾一月。”
“砰!”
门被撞开。
宇文澈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听见这话,一口水全喷了出来,茶杯脱手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太医衣领,声音冷得能结冰:“你再说一遍?”
“太、太子……”太医脸色惨白,“脉象滑利如珠走盘,冲阳旺盛,胞宫有动气……确……确实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宇文澈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松开太医,转头看向沈知微。
她还坐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腕子上,像是不信自己刚被诊出的结果。另一只手慢慢移向小腹,指尖轻轻按了按,仿佛那里真藏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不可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我昨天还吃了两斤寒凉的梨,今早又喝了通脉散,这都能怀?”
太医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寒凉之物……确实不宜孕期……但……但脉象无误……微臣……微臣以性命担保……”
灵犀蹭地窜上案几,尾巴卷起,尾尖再次轻触她的小腹。这一次,它没收回,而是静静贴着,像是在确认某种生命的波动。
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平的。
一点起伏都没有。
她八岁,骨架小,常年病弱,穿月白襦裙都像裹了个布娃娃。谁看了都说一句“可怜见的”,谁能想到里面……居然有了?
“我……怀孕了?”她喃喃。
宇文澈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靠近。他盯着她的小腹,眼神复杂得像打了结的药线。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从浅粉到深红,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多久了?”
“回……回太子……约莫一个多月……”太医颤巍巍回答,“胎气尚稳,只是……只是年纪……实在……”
“闭嘴。”宇文澈低声打断。
太医立刻伏地,大气不敢出。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尽的噼啪声。
沈知微仍低着头,一手抚腹,一手攥紧了袖中暗器。她脑子里飞快运转:**一个月前……那时我刚打通灵脉,引气入体,和他命格绑定……难道是那时候……**
她猛地抬头,看向宇文澈。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对视一秒,又迅速错开。
荒唐。
太荒唐了。
她一个八岁幼童,穿的是鹅黄披帛、银制药杵簪子,日常最爱是桂花糕和补元膏,最大烦恼是滚丸机卡粉和太医院老头们啰嗦,结果现在被告知——她怀孕了?
而且对象还是个天天喊她“微微”、耳尖一红就想装没事的太子?
她要是把这事写进《青囊秘录》附录,后人肯定当她是疯了。
“我不信。”她终于说,“再诊一次。”
太医磕头:“微臣已诊三次,绝无差错。”
“那就四次。”
太医哆嗦着爬起来,再次搭脉。
还是那句话:“喜脉无疑。”
沈知微咬住下唇。
她身为医者,岂会不知喜脉特征?滑数流利,如珠滚玉盘,与普通虚浮脉截然不同。她自己也学过、诊过、写过方子,可轮到自己身上,竟生出一种“这病不该落我头上”的抗拒。
她不是怕生孩子。
她是怕——这身子根本撑不住。
八岁之躯,如何承载新生命?胎儿需要的营养、母体的气血供给、分娩时的剧痛……哪一样不是要命的坎?更别说宫中耳目众多,一旦消息传出,皇帝、宇文珩、沈玉瑶,哪个不会拿这事做文章?
她正想着,袖中药囊突然一震。
紧接着,一道机械音在她脑中响起:
【叮咚——检测到双生魂波动,母体安全无忧。】
沈知微浑身一僵。
系统?
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读心系统,自从灵脉觉醒后就再没响过。现在突然蹦出来,不说别的,只提“双生魂”?
啥意思?
双生魂?谁和谁双生?
她和阿沅?可阿沅本章不能出现。
她和宇文澈?可他们绑的是命格,不是魂。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可系统那句“母体安全无忧”却像一颗定心丸,硬生生把她快要炸开的神经按了回去。
至少……暂时没事。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仍按在小腹上,力道轻得像碰一片雪花。
灵犀跳下来,钻进她怀里,脑袋蹭了蹭她胃部,尾巴圈住她腰,像是在护崽。
宇文澈终于动了。
他慢慢走到软榻前,半步距离停下,没碰她,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只放在肚子上的手,眼神深得像井底的水。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哑了。
“饿。”她说。
他一愣。
“我本来打算睡前吃块桂花糕的。”她抬头,一脸认真,“现在得算着胎气,不能乱吃甜食了。可惜。”
宇文澈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憋住。
他抬手,似乎是想摸她头发,可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低声说:“……我让人炖燕窝。”
“不要。”她摆手,“我要吃芝麻酥。”
“不行,太油。”
“那枣泥糕?”
“也不行,太甜。”
“鱼羹呢?补蛋白的。”
“……可以。”
她满意了,点点头,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可下一秒,笑容又僵住。
她低头看着肚子,小声嘀咕:“我以后是不是得改吃清淡的?不能熬夜炼药了?滚丸机也得停一阵?”
宇文澈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忽然弯了弯眼。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你救我性命,与我命格相连,如今又为我怀胎……这些事,本该我替你扛的。”
她瞪他:“谁要你替我扛?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他点头,“可你不用非得一个人扛。”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内寂静。
太医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灵犀蜷在她怀里,尾巴轻轻摇。
沈知微的手,始终没离开小腹。
她没哭,没笑,没跳起来尖叫,也没扑进宇文澈怀里撒娇。她只是坐着,像个刚拿到疑难杂症诊断书的医生,冷静地接受事实,哪怕这病荒唐到了极点。
【叮咚——】系统又响了一下,随即消失。
她知道,这事没法赖了。
她怀孕了。
八岁,庶女,医仙,太子妃。
身份乱得像一锅熬糊的药。
可肚子里这个,是真的。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小声说:“喂,你可别给我惹麻烦啊,娘还没拿稳执业医师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