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一阵暖意惊醒的。
不是阳光,也不是炭盆——她睡着前明明记得自己躺在静室硬板床上,盖着半旧的薄被,手臂上新长的皮还渗着血珠,一碰就疼。可现在,她整个人被裹在柔软厚实的锦被里,身下是东宫偏殿那张熟悉的紫檀雕花床,头顶纱帐垂落,绣着细小的药草纹样。
她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沉。三日药浴耗尽心力,命格绑定后的灵力反噬又让她昏睡过去。再睁眼,天已黑透,烛火摇曳,映出床边坐着的人影。
宇文澈没换衣裳,玄色龙纹袍沾着露水干涸后的斑驳痕迹,发冠上的蓝丝绦松了一截,垂在肩头。他侧身坐着,一手支额,另一只手搭在膝上,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向她。
“醒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谁。
沈知微没应声,先摸了摸袖中药囊——玉龙环还在,微微发烫,但不剧烈。她松口气,撑起身子:“我怎么在这儿?”
“你睡着了。”他说,“总不能一直让你躺在冷地上。”
她瞥他一眼:“你守了一整天?”
“嗯。”他点头,耳尖忽然动了一下,像灵犀察觉危险时那样,但很快恢复正常,“你梦里一直在念‘滚丸机转快点’,还喊了三次‘补元膏不够’。”
沈知微:“……那是敬业。”
宇文澈轻笑出声,笑意未散,眼神却沉了下来。他往前倾身,手掌覆上她放在被面上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茧。
“微微。”他叫她,语气前所未有地柔和,“我的龙脉在长新血,是你给的生机。太医说,若能持续调理,三年内可复如初。”
她点点头:“挺好。”
“所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我们也该为将来打算了。”
她皱眉:“什么将来?你要造新药坊?还是想把太医院改成制药厂?”
“子嗣。”他直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日早膳吃什么,“皇家需开枝散叶。我是储君,这事拖不得。”
沈知微愣住。
一秒,两秒。
然后猛地抽回手,连人往后缩了半尺,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她扶住床柱才稳住,瞪着他:“你疯了?我才八岁!”
“我知道。”他居然点头,“但你是医者,也该明白——身体年龄与寿元、灵根觉醒并无必然关联。修仙界有三岁结丹、五岁化形的先例。”
“那是妖!”她脱口而出,“我不是狐狸精!我也不是来给你生太子的工具人!”
宇文澈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非但没恼,反而嘴角微微翘起。他慢条斯理地伸手,将她滑落肩头的鹅黄披帛重新裹好,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没逼你。”他说,“只是陈述事实。你救我性命,与我命格相连,将来自然要共承因果。子嗣之事,不过是早晚。”
“早不了!”她斩钉截铁,“晚也不行!我现在只想多吃两块桂花糕,多炼几炉药,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滚丸机申请个专利。结婚生娃?门都没有!”
她说完翻身就要下床,脚刚沾地,就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力道不大,却稳。
“微微。”他又叫她,声音低了些,“你躲什么?”
“我躲变态!”她甩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多耳尖红一下,现在居然敢提这种事!”
宇文澈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坐直身体,眼神竟真浮起一丝委屈,像极了灵犀讨不到蜜饯时耷拉着耳朵的模样。他低头摩挲着翡翠扳指,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好了些,能为你做更多事了。从前不敢想的,现在想试试。”
沈知微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他——这个平日端方持重、连咳嗽都要掩唇的太子殿下,此刻坐在灯下,眼底竟真有几分无措。
她心头一软,随即警铃大作。
糟了。
更危险了。
这人不是动歪心思,是动真情了。真情比歪心思可怕多了,歪心思能用装傻糊弄过去,真情一旦投入,就会变成缠人的藤蔓,越挣越紧。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再说点狠话划清界限,外面突然炸响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门——
“哥!嫂嫂!出来喝酒!”
沈知微浑身一震,眼睛瞬间亮了。
赵翊!
她几乎是弹射起步,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地上就往门口冲。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去找六皇子!军中兄弟回来了吧?伤员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人感染破伤风?!”
宇文澈坐在原地没动,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穿透寂静的夜,落进她耳朵里。
她脚步更快,披帛甩出一道弧线,药囊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她不管不顾,一头扎进庭院夜风中。
身后,他的声音悠悠传来,像一片羽毛飘在背上:
“迟早的事。”
沈知微一口气跑到前院回廊,扶着柱子喘气。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自己光着的脚丫,粉嫩的新皮还没长结实,踩在青石板上有点刺痛。
但她顾不上。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来回蹦跶:**他刚才说“迟早”?他凭什么觉得“迟早”?!**
她不是没想过未来。现代中医博士的脑子,怎么可能想不到命格绑定后的关系复杂性?可那是理论层面的推演,不是晚上躺床上突然被提“开枝散叶”的冲击。
她八岁,生理数据摆在那儿。骨骼未发育,荷尔蒙水平稳定得像退休老干部。她连糖吃多了都会蛀牙,谈什么生育?
可宇文澈不一样。他是太子,是成年人,身体心理都成熟得不能再成熟。他病好了,精力恢复了,开始思考储君责任、皇室传承、政治联姻——哪怕对象是个八岁萝莉,只要灵魂成年,他就敢想。
想到这儿,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清醒点,沈知微。你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宇文珩,不是皇帝,是你自己的外貌!
她正自我训话,远处台阶上传来踢踏的脚步声。
赵翊一身戎装未脱,披风上还沾着北疆的沙尘,手里拎着个酒坛子,咧嘴笑着走近:“嫂嫂!我回来啦!带了塞外烈酒,哥说你不喝酒,但我特意换了梅子酿,甜的!”
沈知微看着他那张毫无心机的脸,突然觉得此人可爱得像天使。
“走!”她一把拽住他胳膊,“去你哥书房!我正好有几味药材配伍要跟你讨论!前线用药反馈如何?有没有人对超级行军散过敏?!”
赵翊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哎哟慢点!我刚回来腿还软呢!”
她不管,只管往前拖。只要别让她单独面对宇文澈,干什么都行。
两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寝殿内,宇文澈仍坐在床边,烛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暗分明。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擦过耳垂——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说话时升起的热度。
他低声自语:“你说八岁,可你的心,早就不小了。”
窗外,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卡在门槛缝隙里,一半在光中,一半在影里。
和半个时辰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