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荒院,沈知微站在院中,脚底凉意顺着赤足往上爬。她没动,只看着宇文澈。
他还在原地,玄色袍角沾着露水,脸色比她还白几分,眼下乌青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盯着她脱皮的手臂,又扫过她凹陷的脸颊,喉结动了动,想上前,却硬生生停住。
“你别过来。”她先开口,声音沙哑但清亮,“我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确认你有没有好一点。”
宇文澈皱眉:“你刚从药桶里出来,连站都站不稳,还想给我诊脉?”
“站不稳也得试。”她往前挪一步,腿有点软,扶了下墙,“你不让我查,我今晚睡不着。万一我练了三天结果白费,那不是亏大了?”
他抿唇,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心疼,在犹豫。可这事不能拖。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灵力运转时的滞涩感——刚打通的灵脉像新修的渠,水流还不顺,但她必须用。
“把手给我。”她说。
宇文澈迟疑片刻,终于伸出手。指尖微凉,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和医刀磨出来的。她三指搭上他腕脉,闭眼凝神。
气血流速比上次快了些,不算明显,但确实活泛了。她眉头微松,接着缓缓注入一丝灵力,沿着任督二脉逆行而上,直探脊柱深处。
灵力一入经络,她立刻察觉不对劲。
不是病灶加重,也不是旧伤复发,而是……一股温和的共鸣,自他体内传来,轻轻撞着她的灵识,像春天的风蹭过窗纸,窸窣作响。她心头一跳,差点撤回灵力。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两个人的呼吸忽然同步了,心跳在同一频率上敲打。
她咬牙,强行稳住心神,默念《青囊秘录》里的“守神如婴”四字诀,把散乱的念头收回来。再探时,终于看清——
他龙脉裂痕处,竟有细若游丝的新血缠绕其上,颜色鲜红,生机勃勃,如同枯枝上冒出了嫩芽。虽微弱,却真实存在。
她睁眼,瞪着他:“你老实说,最近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奇珍异宝?还是哪位高人暗中出手?”
宇文澈摇头:“没有。这几日我按你给的方子服药,作息如常,未曾接触外人。”
“那就是……”她低头看自己手指,喃喃,“真是因为我?”
话音未落,袖中药囊忽地一热。她不动声色地摸出一枚玉符——正是那日神秘老者留下的传音符。她指尖轻触,低声道:“是因为我修炼了医仙诀?”
玉符静了一瞬,随即微微震动,传出一道苍老声音:“医仙诀能滋养万物,包括龙脉。但这也意味着,你和他的命格彻底绑在一起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沈知微愣住,随即咧嘴一笑:“哦,绑定就绑定呗,反正这货长得帅又有钱,不亏。”
宇文澈听得清楚,猛地抬头看她。
她冲他眨眨眼,左颊梨涡浅现,像是在说一件捡到便宜的小事。可心里早翻了江倒海——命格相连?这不是电视剧里主角双双陨落的前兆吗?她才不要什么同生共死,她只想好好活着,顺便多赚点甜食。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活动了下手腕,故意轻松道:“你看,我这一身伤没白受吧?你那破龙脉都开始长肉了。”
宇文澈没笑。
他望着她瘦脱形的脸颊,新生皮肤还渗着血珠,披帛裹着的手腕微微发抖,显然是强撑。可她还在笑,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他忽然俯身,右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
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却稳得像铁铸。
“微微,”他声音极低,像羽毛落在水面,“谢谢你。”
沈知微一怔。
她本来还想再说点俏皮话,比如“谢就不必了,下次请我吃桂花糕就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耳尖红了。
不是一点点,是从耳垂一路烧到鬓角,连脖子都泛起淡红。这个平日端方持重、连皱眉都要讲究仪态的太子殿下,此刻竟窘迫得不敢看她眼睛。
她突然觉得,刚才那三日药浴的疼,好像真不算什么。
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小声嘀咕:“谢啥,我又没吃亏。”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松手。
晨光越过屋檐,照进小院,把影子拉得很长。地上散落的药渣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远处传来宫人打扫庭院的声音,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静室门半开,里面桶倒了,香灭了,桌上茶壶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她昨晚喝剩的那口温水,还没凉透。
她忽然想起什么,抽回手,从药囊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丸塞进嘴里。
“补元膏?”宇文澈问。
“嗯。”她含糊应着,“老头说一天一颗,补气养神。虽然他手段狠了点,药倒是管用。”
他看着她脸颊慢慢恢复些血色,心里那块石头才稍稍落地。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还能怎么办?”她耸肩,“吃饭,睡觉,等胳膊腿长好。然后继续炼药,给你调理龙脉。对了,还得去找太医院那帮老古董谈谈制药改革的事,他们昨天还在背后说我‘胡闹’呢。”
宇文澈忍不住笑了下:“你什么时候在乎别人说什么了?”
“我不在乎,但我在乎我的滚丸机能顺利推广。”她认真道,“前线将士等着用药,哪有工夫看他们脸色?”
他点头,目光柔和下来。
片刻后,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有点沉。三日未眠,加上灵力耗损,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全靠一口气吊着。
“你去休息。”他说。
“不去。”她靠着墙,眯着眼,“我还得盯着你一会儿。万一你刚好转的龙脉又出问题,我不得立刻发现?”
“不会的。”他轻声,“我相信你。”
她瞅他一眼:“你以前信我吗?”
他顿了顿,答得坦然:“一开始不信。只当你是个有点本事的丫头,能治我的病就够了。后来……是你一次次救我,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事,非你不可。”
她嘿嘿一笑:“听上去像是要娶我当太子妃了。”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看见宇文澈眼神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柔软感激,而是掺进一丝复杂,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她赶紧摆手:“开玩笑的!我就是饿了,脑子不清醒。你别当真。”
宇文澈没接这话,只是重新牵起她的手,轻轻一带:“走,先回屋里坐着。你这样站下去,待会儿真晕了,我抱你进去更麻烦。”
她由着他拉着,慢吞吞往静室走。
门槛有点高,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宇文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肩膀,将她扶稳。
“小心点。”他低声。
“嗯。”她站定,没挣开,也没抬头。
两人并肩走进静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缝透进一线阳光,照在桌角那壶剩水上。她坐在木凳上,手臂搁在膝头,新生皮肤粉嫩,还在渗血珠。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小心翼翼替她包扎。
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说:“你说命格绑定就绑定,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以后你要是敢耍赖不认账,我就拿这个说事。”
宇文澈手一顿,抬眼看她:“你想让我认什么账?”
“比如……”她歪头想了想,“请你吃一百块桂花糕这种大事。”
他失笑:“就这个?”
“不然呢?”她理直气壮,“我又不想当太子妃,也不想管什么朝政。我就想每天有糖吃,有人护着我不被人欺负,偶尔还能揍沈玉瑶一顿解气。你现在龙脉好了点,可别想着甩开我啊。”
宇文澈静静看着她,良久,轻声道:“不会的。我这辈子,大概都甩不开你了。”
她咧嘴一笑,梨涡浅现。
窗外,风拂过树梢,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正好卡在门槛缝隙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嘴里还嘟囔着:“那你可得记住今天说的话……不准反悔……”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睡着了。
宇文澈伸手,将她滑落的披帛重新裹好,又把药囊轻轻塞回她怀里。他坐在她身旁,没有离开,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守着。
阳光慢慢移过地面,照到她脸上时,她皱了下鼻子,像被痒到了。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下她额头,收回。
屋内安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