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一脚跨出地宫洞口,夜风扑面,吹得她披帛一扬。她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那枚拼合完整的玉龙环正贴着手心发烫,像块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炭。她没敢多碰,手指一缩,顺势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得严严实实。
“走了。”宇文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微回头瞥了他一眼。太子爷站在假山边上,衣袖破了个口子,脸上沾着灰,可站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心里嘀咕:这人刚才还说“怕来不及”,转头就装没事人,真当她是三岁小孩好糊弄?
但她也没戳穿,只咧嘴一笑:“嗯!回东宫!我要吃糖!”
两人一狐沿着宫道往东宫走。灵犀蹦跶在前头,尾巴翘得老高,时不时回头看看她,耳朵抖两下,像是在问“你还疼不疼”。沈知微冲它眨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刚进东宫偏殿,她立马甩了鞋,光脚踩上暖榻,长舒一口气:“哎哟我的小腰,快断了!”说着便往药囊里掏,想找颗安神丸压压惊。
可手刚伸进去,袖中玉龙环又是一热。
她动作一顿,低头看袖口——金光隐隐透出,像是有人在她袖子里点了个小灯笼。
“啧。”她低声骂了一句,赶紧把玉环往深处塞,又顺手抓了把干桂花撒在袖子里,假装是在找零嘴,“香香的,压惊。”
正忙活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又响,像是有人穿着铁靴子在敲地板。
下一秒,门“砰”地被推开。
赵翊一身劲装闯了进来,肩上还扛着个灰布包袱,脸上全是风尘,可眼睛亮得吓人。“我回来了!”他大声嚷嚷,“六皇子赵翊,北疆大捷,活着回来了!”
沈知微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你能不能别每次出场都跟打劫似的?”她扶着额头,“我这儿刚从地底下爬上来,心脏还没归位呢。”
赵翊嘿嘿一笑,把包袱往桌上一扔:“那你正好补补心气儿。”说着凑上前,盯着她瞧,“你脸色是不大好,是不是又熬夜炼药了?”
“不是。”沈知微板着脸,“是被某些人吓得。”
赵翊不以为意,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忽然目光一凝:“你袖子里藏啥了?发光。”
沈知微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虫子咬的包,红肿发热,很正常。”
“哦?”赵翊挑眉,“虫子咬还能咬出金光来?让我看看。”
他说着就伸手去抓。
沈知微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贴到墙角,护住袖子像护着命根子:“不行!感染期!传染!会死人!”
赵翊停下动作,上下打量她:“你这么紧张,该不会是偷了国库的宝贝吧?”
“谁偷了!”她瞪眼,“这是我合法所得!战利品!凭本事拿的!”
“哦——凭本事啊?”赵翊拖长音,忽然一笑,“那正好,我也带了战利品回来,咱们交换?”
沈知微眯眼:“你想分一半?”
“分一半多难听。”赵翊从包袱里掏出个小木盒,“我说‘分享’。”
“不分享。”她斩钉截铁。
“切。”赵翊翻个白眼,把盒子往桌上一拍,“小气鬼,给你的还不要?”说着掀开盒盖,“寒铁石,塞北特产,黑漆漆、冰凉凉,打造兵器的顶级材料,一把刀能削断十把普通钢刀。你要不要?”
沈知微探头一看——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表面坑坑洼洼,摸上去确实冷得刺骨。
她还没开口,灵犀已经蹦上桌,鼻子一抽,眼睛倏地亮了,张嘴就是一口。
“咔嚓!”
一声脆响。
赵翊脸都绿了:“你让它干什么?!那是寒铁石!不是点心!”
灵犀嚼得正欢,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在吃炒豆子,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进了狐狸嘴的东西,那就是它的了。”沈知微摊手,一脸无辜,“要怪就怪你送得太慢,它饿了。”
“我……”赵翊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这是实事求是。”沈知微一本正经,“再说了,你又没说不能吃。你只说‘打造兵器’,可没说‘禁止食用’。规则漏洞,怪我咯?”
赵翊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主仆俩,一个比一个歪理多。”
沈知微嘿嘿一笑,顺手把木盒推到他面前:“要不你拿回去?反正少了一块,也不差这点残渣。”
赵翊低头一看——盒底只剩几粒黑色碎屑,被灵犀用爪子扒拉着,像是准备当饭后甜点。
“别!”他赶紧捂住盒子,“这玩意儿掉地上就吸土,再捡不起!”
“那你认栽吧。”沈知微耸肩,“寒铁石已入狐腹,概不退换。”
赵翊瞪她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行,算你狠。”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蜜饯,扔给她,“赔罪礼,正宗塞北山楂糖,酸得牙软。”
沈知微接住,打开一闻,果香扑鼻,立刻塞了一颗进嘴里:“勉强算你懂事。”
赵翊在榻边坐下,随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忽然问:“刚才你在躲什么?”
“没躲。”她含着糖,含糊回答。
“你一见我就藏袖子。”赵翊盯着她,“那东西发光,还不让碰。稀罕?”
“普通玉佩。”她摆手,“祖传的,辟邪。”
“辟邪?”赵翊嗤笑,“辟什么邪?辟我吗?”
“你算哪门子邪?”沈知微翻白眼,“你顶多算个瘟神,专程来吵人的。”
赵翊哈哈大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熟稔得像兄长。“行了,不问了。你藏着掖着,自有你的道理。”他站起身,拎起空包袱,“我就是回来露个脸,顺便送礼。现在礼也送了,话也说了,该走了。”
沈知微没拦他,只问:“你不歇会儿?刚打完仗。”
“歇?”赵翊回头,笑容灿烂,“我可是六皇子,不是病秧子。再说了——”他指了指她,“你这儿有糖,有狐狸,还有秘密,我不适合久留。”
他说完转身就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作响,片刻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沈知微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袖中——玉龙环依旧温热,但光芒已敛,只在她掌心微微搏动,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她轻轻摩挲着玉环表面,指尖划过那条雷劈般的裂痕,又想起宇文澈那句“它和你体内的东西共鸣”。
她抿了抿唇,没多想,只把玉环仔细收进贴身的小布袋,塞进药囊最底层。接着又从桌角扫起那几粒寒铁石残渣,用纸包好,塞进香炉底下——那里有个暗格,专门藏不能见光的东西。
灵犀跳上榻,蹭到她身边,仰头看着她,眼里闪着光。
“别看了。”她戳它脑门,“下次再乱吃,我可不管你。”
灵犀“嘤”了一声,钻进她怀里,尾巴一圈圈缠住她手腕,像是在守护什么。
沈知微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道:“今天辛苦了。”
外头天色已暗,宫灯次第点亮。东宫回廊静悄悄的,只有巡夜太监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她抱着灵犀,慢慢躺下,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可就在她似睡非睡之际,袖中药囊里的玉龙环,突然又热了一下。
她没睁眼,只是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装着玉环的布袋。
夜风拂过窗棂,吹动帘角,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了某个秘密的边角。
沈知微仍躺着,呼吸均匀,仿佛睡熟。
但她的右手,一直没松开药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