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鹿鸣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早上沈青衣碰地面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脚底没有力的痕迹。他来无痕去无痕。碰的世界里他不存在。
"听说刀庐来过了。"他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一片叶子。不是竹叶——是松叶。他从后山的松树上摘的。
"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藏。"沈青衣说。
"藏的那个碰不到。"
"碰不到。"
"嗯。"顾鹿鸣把松叶搁在井沿上。"那就不碰。"
"不碰怎么办?"
"等他来碰你。"
顾鹿鸣在院子里画了一个圈。不是沙圈——是在地面上用树枝划的线。三尺半径。
"站进去。"
沈青衣站在圈里。
"不碰。从现在开始不碰任何东西。手放下来。掌心朝里。不往外伸力。不漂。不推。不读。"
"不碰——那站在这里干什么?"
"等。"
方思辙蹲在灶房门口看。韩青枪靠在墙上。薛小满在屋顶。宋惊蛰在井边——他离得最远,三十步外。
"宋惊蛰。"顾鹿鸣说。"碰他。"
宋惊蛰站起来。
"碰?"
"用按。从三十步外按他。"
宋惊蛰的眉头皱了一下。三十步外用按——按的有效距离比碰短。碰能漂三四尺以上。按只能贴身。三十步外——
"不是让你按到他。"顾鹿鸣说。"是让你把按放出去。放出去的按会走。像石子丢进水里——石子沉了,但波纹还在走。波纹走到他那里需要时间。他要做的是——在波纹到之前,感觉到波纹在来。"
"我不碰。怎么感觉?"沈青衣说。
"你一直在碰。你碰了四十天了。手里存了几百条信息。你的手已经习惯了碰——碰变成了本能。本能不需要你伸出力。本能会自己感觉。"
"被动碰。"
"嗯。你不碰。但东西碰你。"
第一轮。
沈青衣站在圈里。手垂着。掌心朝里。不伸力。
三十步外宋惊蛰把按放出去了。
沈青衣碰到了——不,不是碰到了。是感觉到了。掌心里存着的宋惊蛰的按的形状——墙——在振。不是他碰出去弹回来的振。是掌心里存的旧信息自己振了。
旧信息在响应新信息。
他存着的"宋惊蛰的按的形状"跟宋惊蛰刚放出来的按产生了共振。像一个音叉碰到了同频的声音——不需要碰音叉,声音到了音叉就会自己振。
"来了。"他说。
"从哪来?"顾鹿鸣问。
"左前方。三十步。"
"什么力?"
"按。墙型。跟他平时的厚度差一成——他没有全力。"
顾鹿鸣点了一下头。
"你没碰。你的旧存储替你碰了。这就是碰空——不碰而碰。"
沈青衣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没有伸出力。但信息涌进来了。
不是他去碰。是碰来找他。
因为他碰过太多东西了。掌心里存了几百条力的记录。每一条记录都是一个"音叉"。当外面出现同频的力——对应的音叉就会振。
碰过的越多——音叉越多——被动感知的范围越大。
碰的另一面。碰过就记住——记住了就是一个感应器。走过的路全变成了雷达。
"代价呢?"沈青衣问。
"代价——你的手更满了。被动碰不消耗力。但音叉振了以后信息会叠加。叠加多了——手更重。"
手更重——漂得更近——主动碰的范围缩小。
被动碰的范围大了,主动碰的范围就小了。不能兼得。
"所以碰空是防御用的。"沈青衣说。"主动碰=攻。被动碰=防。攻的时候主动。防的时候被动。两种碰不能同时用。"
"嗯。"顾鹿鸣把松叶从井沿上拿起来。"你跟那个'藏'的人打——主动碰碰不到他。但被动碰能感觉到他。因为他也有力。他藏得再好,力是有的。力有了——你的音叉就会振。"
"但我得先碰过他的力才能有音叉。"
"嗯。第一次碰不到。所以第一次——你得挨一下。"
"挨一下?"
"让他碰你。他碰你的时候——你的手记住他的力。记住了就有音叉了。有了音叉第二次就不用碰——等他来。"
"第一次挨打。第二次碰空。"
"嗯。冨——"顾鹿鸣停了一下。"碰的人,第一次永远吃亏。因为碰需要信息。没碰过就没有信息。但碰的人只输第一次。第二次开始——你碰过他了。他碰过你了。信息对等了。对等以后——碰的人赢。"
"为什么碰的人赢?"
"因为碰的人记得。碰一次记一辈子。他碰你一次,你记住了。他打你第二次——你的音叉比他的记忆更精确。"
第二轮。
宋惊蛰换了方向。从右后方。按放出去了。
沈青衣的掌心振了——但这次振的不是"宋惊蛰的按"那条音叉。是另一条。
"韩青的枪。"他说。
顾鹿鸿回头看。
韩青站在右后方二十步的位置。枪尖朝前。她没出枪——但她站在那里的力已经在往前推了。枪手的力是直线。直线的力不需要出枪就已经到了。
宋惊蛰的按也到了。但韩青的枪力先振了音叉——因为韩青的力沈青衣碰过两千多次。音叉灵敏度极高。宋惊蛰的按碰过几十次。韩青的优先振了。
"碰过越多的人——音叉越灵。感知越快。"沈青衣说。
"嗯。所以——你想碰空一个人,先碰他一百次。碰了一百次以后——他在一里外动了你都知道。"
"但第一次碰不到的人怎么办?那个'藏'的人——第一次都碰不到。"
"挨打。让他碰你。他碰你的力进了你手里——你记住了。以后他再藏——你的音叉会振。"
"前提是——挨了第一次还活着。"
顾鹿鸿笑了。这是沈青衣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很短——嘴角抬了一线就收了。
"活着是最基本的要求。"他说。"碰的人死了就什么都碰不到了。活着,手就还在。手还在——碰就还在。"
第三轮。
这次不是宋惊蛰也不是韩青。
沈青衣站在圈里。手垂着。不碰。
三息。五息。十息。
没有力来。
"谁?"他问。
顾鹿鸿没回答。
二十息。
沈青衣的掌心——没有音叉振。所有的音叉安安静静的。没有外力。
但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力——是力的缺失。
院子里有一个位置——力空了。
正常的院子,每个位置都有力——地面的力、空气的力、墙壁反射的力。但有一个位置——力消失了。像画布上有一个洞。洞不是力。洞是力的缺失。
顾鹿鸿站在那个位置。
他在院子里——但他的存在让那个位置的力归零了。来无痕去无痕——不是没有力。是力到了他那里被归零了。
沈青衣的音叉不振——因为没有力碰到音叉。但"不振"本身就是信息。
所有音叉都振的时候——正常。有一条音叉该振没振——那个位置有东西在消除力。
"碰空的第二层。"沈青衣说。"不是等力来。是等力不来。力不来的地方——有人。"
顾鹿鸿的笑又出来了。嘴角一线。
"你碰过的东西够多了。音叉够密了。密到——如果有一个音叉没响,你就知道那里有东西在屏蔽。"
"那个'藏'的人——他把自己变成环境。但如果我的音叉够密——他藏的位置会有一块'不振'。不振就是他在。"
"嗯。碰空——不是碰到了什么。是碰到了什么不在。"
顾鹿鸿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走了以后地面上没有痕迹。他在碰的世界里消失了。
沈青衣站在圈里。手垂着。掌心朝里。
院子里十一个人的力在流动。方思辙灶房的火在烧——木柴的热力从灶房往外扩散。韩青的枪靠在墙上——枪杆和墙之间的振在持续。薛小满在屋顶——弓弦没绷但弓体的木芯在吸收阳光的热膨胀。
所有力都在碰他。他不碰——但所有东西都在碰他。
这就是碰空。
刀庐的那个"藏"的人——下次他来。沈青衣不碰他。等他碰沈青衣。等他的力进来。等音叉振。
第一次碰不到。
第二次——不需要碰。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