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这一病,就是半个月。
高烧像一把烧不尽的野火,在他身体里烧了十五天。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敷着的湿布,换了一块又一块,每一块都很快被体温蒸干。手上的伤口化脓了,那道从虎口划到手腕的口子,边缘翻起来,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
二郎每次换药的时候,手都在抖。棉布刚碰到伤口,李冰的身体就会猛地抽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青女把自己关在帐房里,日夜不离地守着他。她用自己的嫁妆,那匹珍藏多年的楚锦,给李冰做了褥子。又把自己从楚国带来的伤药,全都拿了出来,一点点敷在伤口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冰常常陷入昏迷,嘴里不停呓语。“婉儿…… 婉儿……”
他的手在空气中乱抓,抓到了青女的手,就死死攥住,再也不肯松开。他的手很烫,指节粗大,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他攥着她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青女坐在床边,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棚壁上。她看着这张苍老而疲惫的脸,颧骨比从前更高了,眼窝深深凹下去,鬓角的白发,又多了许多。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停了很久,终究还是缩了回来。“我在呢。李冰,我在呢。”
李冰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堰…… 修成了…… 婉儿,你看…… 堰修成了……”
一滴泪水,从青女的眼角滑落,滴在李冰的手背上。“是啊,修成了。” 她低下头,看着李冰攥着她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心里装的是天下,是苍生,还有那个死去的她。我青女…… 又算什么呢?”
她轻轻抽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李冰的手指很硬,掰开了又会弹回去。刚把最后一根手指掰开,李冰的手又猛地一攥,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
李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青女。“青女…… 别走……”
青女愣住了。
“对不起……” 李冰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这辈子…… 欠你的…… 太多了……”
青女的心,在那一刻彻底软了。她反握住李冰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李冰,你听好了。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也不是为了让你娶我。我青女这辈子,不求名分,不求回报。我只求这堰能成,这百姓能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字字坚定。“你心里有婉儿,那是你的福气。我不争。但我青女,也不是什么替代品。我是青女,是那个能和你一起治水,一起扛过生死的青女。”
李冰看着她,没有说话。“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愿意。”
青女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就好好活着。这堰,才刚刚开始呢。”
窗外,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银辉。
深夜,李冰终于沉沉睡去。青女独坐帐中,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竹简是墨家巨子三年前派人密送来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
她展开竹简,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和图。“都江堰若成,蜀地将成天府之国。秦得蜀地粮仓,六国再无翻身之日。我墨家助秦,是为了在这堰中,留下我墨家的‘机关锁’。若秦失其道,后人可凭此锁,断其水脉。”
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个机关的位置,鱼嘴分水堤的底部、飞沙堰的基石、宝瓶口的石壁内侧,一处不落。
青女的手指,在那些图案上缓缓滑过。她想起三年前,墨家巨子召见她时的场景。“青女,你是我墨家最出色的机关师。此任务非你莫属。”“若我不从呢?”“那墨家三百年的传承,便与你无关了。”
她闭上眼睛,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她把竹简放在油灯上,火舌瞬间舔了上去,先是边缘卷曲,然后整卷竹简都燃烧起来。火光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她紧咬的牙关。她的眼睛被烟熏得发红,泪水和烟灰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竹简在她手里,慢慢化为灰烬。
“巨子,对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这堰,是李冰拿命换的。谁也别想动它。”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里的灰烬撒向窗外。黑色的粉末在月光里飘了一会儿,被风吹散,落在了江面上。
她转身回到床边,重新握住李冰的手。他的手还是温热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李冰,这堰,我替你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