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水激” 的法子虽定了下来，真要动起手，才知道寸步难行。
离堆山下，数千名工匠和百姓聚在一起，手里的火把举起来，又默默放下。大巫师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手里的骨杖一下下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可！”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刺破了江边的寂静，“离堆山是山神化身，用火攻便是火烧山神，必遭天谴！”
百姓们瞬间面面相觑，手里的火把接二连三地灭了下去。
秦尉按着剑柄走到李冰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些刁民若不肯配合，不如 ——”
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带着杀伐的冷意。
李冰伸手拦住了他。“治水先治心。心不服，堰不成。”
他走到高台下，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大巫师。“你说这是山神化身，那山神为何要堵在这里？”
大巫师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喊：“这…… 这是要守护古蜀龙脉！”
“错。” 李冰的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山神是在帮你们。他堵在这里，是为了聚气。但这气聚得太久，便会变成地火。若不疏通，地火一旦爆发，整个蜀地都会化为灰烬。”
“你…… 你胡言乱语！” 大巫师的声音开始发抖，握着骨杖的手都在晃。
李冰不再理他。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簪，走到山脚下一处岩缝前。那岩缝有巴掌宽，正丝丝缕缕往外冒着热气。玉簪一靠近，便在他掌心剧烈震动起来，青光瞬间大盛。
“二郎，点火。”
二郎应声，将手里的火把狠狠扔进了岩缝。
轰 ——
一道幽蓝色的火焰从岩缝中喷涌而出，瞬间蹿起三丈多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的皮肤都发疼。
百姓们尖叫着往后退，乱成一团。大巫师腿一软，直接瘫在了高台上，骨杖从手里滑落，滚下了石阶。
“地…… 地火！真的是地火！”
李冰高举双手，声音传遍了整个河滩。“山神显灵了！他在警示我们，地火已生，必须用火攻之法凿开山体，释放地火，方能保蜀地平安！”
“快！堆柴！烧山！”
工匠们再也没有半分犹豫，纷纷扛起木柴，往山脚堆去。火舌舔上冰冷的岩石，青灰色的石面，慢慢开始变色。
烈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李冰下令，让工匠们将冰冷的江水，一桶桶泼向滚烫的岩石。白汽猛地升腾起来，遮了半边天。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坚硬的岩石应声崩裂，碎石哗啦啦滚落江中。
“开了！山开了！”
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李冰连连磕头。大巫师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尉走到李冰身边，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开口：“末将服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手指在甲胄内侧，摸到了那枚冰凉的铜符。符上刻着一个深深的 “杀” 字，凹槽里填着朱砂，红得像血。那是临行前，秦王单独召见他时，亲手塞进他手里的。
“堰成之日，杀李冰。”
秦王的话，还在耳边响着。秦尉的手开始发抖。他把铜符重新塞回甲胄夹层，回头看了一眼李冰。那个文弱的郡守，正蹲在地上，用手捧起一把崩裂的碎石，放在鼻子下面闻。碎石还冒着热气，烫得他指尖发红，他却攥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秦尉猛地转过头，大步走开了。
李冰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看着那崩开的山体，心里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碎石还在不停往下掉，砸进江里，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柳氏临终前的手，也是这么凉，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然后慢慢垂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