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岷山后面慢慢露出来,金红的光铺在江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秦尉的营地一片狼藉,帐篷东倒西歪,好在没折损人手。
秦尉站在淤泥里,靴子陷进去半尺深。他看着李冰带着人从高坡上走下来,嘴唇动了动,终究侧身让开了路。
李冰带着二郎和几名老工匠,沿着江岸一路往上走。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一行人停在了名为离堆的地段。
两岸的峭壁是青灰色的,像被快刀削过一般,直挺挺插进江里。一座巨大的山体横在江道中,把岷江活活堵出个回水湾。江水憋在湾里,打着急转,冲不出去,水面上漂着塌了的房梁,淹死的牛羊,还有被水冲散的竹筐木盆。湾边的石头上蹲着几个妇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面,身子一动不动,像生了根的石头。
“这就是离堆。” 老工匠赵伯指着那座横江的大山,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山太硬,凿不开。当年蜀王鳖灵想凿开它,死了三万人,也没凿动分毫。”
李冰蹲下身,手指按在裸露的岩石上。是花岗岩,坚硬,光滑,凉意在指尖瞬间散开,往骨头里钻。
“若是用铁锤凿,自然凿不开。”
声音从人群后方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却盖过了江边的风声。
李冰回过头,看见人群分开一条路,一个妇人走了出来。她四十岁上下,一身楚式长裙洗得发白,边角却熨得平平整整,没有半分褶皱。面容清丽,眼角有几丝细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夜里的星子,落在人身上,像能照见心里去。她的腰板挺得很直,步子踩在碎石地上,稳得很,不见半分踉跄。
“但若是用火呢?” 她又说了一句,停在了李冰面前。
二郎往李冰身边凑了凑,压着嗓子说:“爹,这姑姑我瞧着好生眼熟。”
李冰没理他,目光落在妇人腰间挂着的那枚铜尺上。铜尺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是墨家机关术专用的规矩尺。
“你是楚国的青女?” 李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疑惑,“当年楚王宫中的水利女官?”
青女微微颔首。她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李冰腰间露出来的半截玉簪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春水漫过石头,随即又收了回去,快得像没出现过。
“柳姐姐,终究还是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随即抬眼看向李冰,“三年前,她飞鸽传书到楚国,说若她有不测,让我来蜀地助你。”
李冰的手指一下子按在了腰间的玉簪上。玉簪是凉的,贴着掌心,像柳氏从前的手。
“她给你留了信?” 他问,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声音发紧。
“信没有,只留了一句话。” 青女往前走近了两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轻轻响,“她说,李冰是个木头,不懂变通。治水之法,刚极易折,需得用柔。你替我把这个‘柔’字教给他。”
李冰的喉结滚了滚,眼眶瞬间热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江风从水面吹过来,掀动他的衣摆,腰间的玉簪轻轻晃着,贴着掌心,凉丝丝的。
二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瞪着眼睛问:“爹,这姑姑认识我娘?”
青女看了二郎一眼,嘴角先动了动,像水面起了个细微波纹,随即又平了下去,只眼里留了点软和的笑意。“我是你娘的师妹。我叫青女。”
她转过身,伸手指着横在江里的离堆山,声音一下子稳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山石虽硬,却怕火攻。在岩石下堆积木柴,烈火焚烧半日,再泼以江水,热胀冷缩,岩石自会崩裂。这是墨家机关术中的‘火烧水激’之法。”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李冰脑子里。他忽然想起柳氏生前画过的一张草图,粗糙的麻纸上,岩石边画着跳动的火焰,还有泼下来的水纹,旁边用娟秀的小字写着,火逼水激,石破天惊。
腰间的玉簪,就在这时,透出一阵柔和的绿光,温温的,顺着指尖往掌心里漫。
青女的目光又落回那玉簪上,瞳孔微微一缩。“这簪子,师姐可曾告诉过你它的来历?”
李冰摇了摇头。“她只说,这簪子能感应水脉。”
青女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破的绢帛。绢帛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画着一幅图,一个女子端坐云端,手里握着一支玉簪,脚下是滔滔不绝的江水。图的下方,是一行古篆:黎山老母。
“黎山老母。” 青女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上古大禹治水时,老母以此簪相赠,助他疏导江河。大禹功成之后,这簪子便没了踪迹,辗转千年,竟到了师姐手里。”
她抬眼,定定地看着李冰的眼睛。“师姐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此簪不认血脉,不认身份,只认人心。心怀苍生者,它自会相助。”
李冰的手指紧紧按在玉簪上,那玉身竟慢慢发起热来,温温的,烫着掌心。
他对着青女,深深揖了下去。
青女连忙退后半步,避开了他这一礼。“我助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柳姐姐的遗愿,也是为了这蜀地的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你我之间,隔着柳姐姐,隔着两国的仇。我不求名分,不求回报。我只问你,这堰,你敢不敢修?”
李冰直起身,目光越过江面,落在那座堵了岷江千年的山上。日头正盛,山影沉沉地压在江面上,也压在几代人的心上。
“有何不敢。” 他说,声音稳得像脚下的岩石。
青女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像春花开了,亮得晃眼。
“好。那从今日起,我青女这条命,便交给你李太守了。”